王維《相思》異文 各有其妙
楊光
王維的《相思》在全唐詩中，其收錄之詩句為「秋來發幾枝」，與唐詩三百首所傳之「春來發幾枝」有季節之差，孰對？蓋全唐詩之作者，以為紅豆不可能春種春收，故憑「常理」易字，卻不知南方因為氣候春暖，當真有春收之事，而紅豆呼應百花齊放之春思，更是纏綿不能自已，較之「秋來發幾枝」，悱惻幽意更殊勝許多。
王維《相思》是廣為傳揚的經典之作，其托物言情，詩情畫意具佳，言淺而情真意切，余韻悠悠。加之異文多多，亦增加許多趣味。異文是傳抄傳唱或者是編撰之謬，亦或是詩人推敲修改之故，純屬正常。這且留給“考證者”去深究。本文主要從文學欣賞再創作的角度去探討《相思》異文的妙趣。
《相思》異文主要有如下幾處：
1、題為《相思》與《相思子》；
2、“願君多采擷”與“勸君多采擷”；
3、“勸（願）君多採擷”與“勸君休採擷”；
4、“春來發幾枝”與“秋來發幾枝”；
5、“紅豆生南國”與“紅杏生南國”；
6、“秋來發幾枝”與“秋來發故枝”；
7、“願君多采擷”與“贈君多采擷”；
★《相思》與《相思子》
王維此詩，《全唐詩》題作《相思》，《萬首唐人絕句》（宋‧洪邁）題作《相思子》。中國古代詩歌中的相思一詞，涵義深廣，通常指愛情，亦可指友情及兄弟、君臣之情。用《相思》作詩題，直接點明詩歌主題和情思，與詩歌自然樸實清朗直爽的風格相諧；與“此物最相思”構成題文照應的趣味；還在很大程度上拓展了詩歌的主題意蘊和詩意想象空間。
紅豆又名相思子，用來指稱樹或子。在唐朝，關於紅豆、相思子、相思木、相思樹的淒美愛情故事已得到廣泛流傳，深入人心。用具有深厚民俗情感基礎的“相思子”作詩題，即可借助傳說來激發讀者的聯想，並打動讀者，還托物言情，借助紅豆的象徵義，委婉、含蓄地表現出了深長的相思之情，有語淺情濃之長。此詩還有一題作《江上贈李龜年》，指明詩是寫給朋友的，詩歌內涵沒有《相思》、《相思子》寬泛深廣，但因專寫友情而更現情思之真摯。
★“願君多采擷”與“勸君多采擷”
在不同的選本中，“願”、“勸”採用的較普遍，是《相思》主要的異文之一。托物言情，寄情于物，是詩人們常用的手法。紅豆不是無情物，《相思》寄情于紅豆，以採擷紅豆來寄託相思之情，詩意含蓄、婉曲動人。紅豆有情，飽蘸相思，“願君多采擷”，希望你多多采擷，珍惜你我情義，含有別忘我之意；“勸君多采擷”，勸（ 勸說、勸告、奉勸）你多多采擷，睹物思人，見物如見人，見紅豆一如見我，也可慰籍你的思戀。
“願”、“勸”二字都滿含深情，語氣上“勸”比“願”稍強，表達情感的側重點有所差異，心情有別，詩趣各有其妙。“願君多采擷”與“勸君多采擷”，都委婉形象地再現了詩人豐富細膩的情思，言在此而意在彼，在相思囑人的同時，自己的相思亦見於言外。
“勸君多采擷”與“勸君休採擷”中的“勸”，語氣不同，後者比前者強；意思也有所差異，為了讓語氣、情感和句意文意思相互和諧一致，前者理解為“勸、勸說、勸告、奉勸、勸慰”，後者理解為“勸、力勸、勸止、勸誡、勸戒”較為適宜。
★“勸（願）君多采擷”與“勸君休採擷” “休”與“多”，普遍出現在不同的版本中，是《相思》主要的異文之一。“勸（願）君多采擷”，希望“奉勸”你多多采擷，珍惜你我情義。用“多”，表現了“我”的執著、熱烈、一往情深的情感；表現出了“我”對你深深地思念之情，同時還暗中提醒你別忘了我之意。“勸君休採擷”， 勸誡你不要採擷這相思紅豆，“人間365病，相思最苦”， 可別因為相思傷害了您的身體。用“休”字反襯離情之苦，因相思反怕相思，盡顯深深的擔心牽掛與愛護之情。
“休”與“多”，表達方式有別，人情況味有異，落墨重心不同。“表達感情，可以用肯定的方式表達，正入而正出之；也可以用否定方式表達，反入而正出之。‘多采’是正，即正入而正出；‘休採’則是反，即反入而正出。” [①]不管用“休”還是“多”，情感基礎都是一致的，思念都淳厚真誠飽滿熱烈，均有在相思囑人的同時，言外亦顯自我相思的詩意情趣。“不管取何字，都不失為好詩歌，難分高下” [②]，兩個字，兩種相思，兩種請調，兩種境界。
★“春來發幾枝”與“秋來發幾枝”
“春來”、“秋來”兩處異文，爭論較大，很多人認為必有一誤。我認為春來”、“秋來”于情于理于紅豆的生長，都是適宜的，于詩情詩意，也各有所長，皆有妙味。“春來發幾枝”，是植物生長之常態，與“紅豆生南國”自然相承，然單問紅豆春來發幾枝，意味就悠遠了。
詩人選取富象徵韻味的紅豆來寄託情思，借紅豆樹旺盛的生命力，借紅豆樹多發新枝來暗喻詩人相思之情的不斷增長，在這春花爛漫時節，更添許多思念之情與趣味。
“秋來發幾枝”，並非植物生長之常態。在秋天，有的植物也在枝幹部分生長新枝，甚至還不少；多數植物長得少，甚至沒有。這樣，問紅豆秋來發幾枝，意味就更悠遠了。秋來發新枝，更顯生命力之強盛，所選意象更新穎別致，更顯相思之深長，詩意之悠悠。
“春來發幾枝”，“秋來發幾枝”，語氣上陳述或疑問，均顯情感之起伏；春發新枝，秋發新枝，其色其形均含情而情態宛然。二者季節意象有別，著墨點有異，情思不同，各有趣味。
★“紅豆生南國” 與“紅杏生南國”
是“紅豆”還是“紅杏”，關涉到《相思》的主體象徵意象、主題意蘊、情思深淺和畫意詩味。“紅豆”具有愛情、友情及親情等豐厚的象徵內涵，且有動人的傳說故事相映成趣，詩意情濃，余味悠遠。
“紅杏”意象在唐朝已多姿多彩，頗受詩人詞家喜愛，老百姓也常借杏花來表情達意。詩人這裡借紅杏花的絢爛熱烈來表現濃烈的相思之情，畫面熱鬧絢麗，情思淳真濃厚，詩情畫意具佳。
★《相思》除了上文所述的主要異文外，還有“秋來發幾枝” 與“秋來發故枝”；“願君多采擷”與“贈君多采擷”。
“秋來發故枝”、“贈君多采擷”，多數版本不採用。“故枝”、“ 贈君”，在情思和詩意上弱了些，這裡就不在贅述。
王維《相思》異文多多，本來就為其添色不少，加上這些異文在內涵、情思、畫意等上各有韆鞦，色彩紛呈，更為其添色不少。文學欣賞本身就是一種再創作的過程，王維《相思》異文為我們再創作拓展了豐富的欣賞空間，相互比襯欣賞，別有一番情趣韻味。
下附王維《相思》最為通行的原文，大家欣賞。
相 思
王維
紅豆生南國， 春來發幾枝？
願君多采擷， 此物最相思。
2008年11月29日
[1]、2林東海著，《詩法舉隅》(修訂版)，上海文藝出版社 ，2004-02-01
相思樹 ：
1.相傳為戰國宋康王的舍人韓憑和他的妻子何氏所化生。據晉干寶《搜神記》卷十一載，宋康王舍人韓憑妻何氏貌美，康王奪之，並囚憑。憑自殺，何投台而死，遺書願以屍骨賜憑合葬。王怒，弗聽，使裡人埋之，兩墳相望。不久，二塚之端各生大梓木，屈體相就，根交於下，枝錯於上。又有鴛鴦雌雄各一，常棲樹上，交頸悲鳴。宋人哀之，遂號其木曰"相思樹"。後因以象徵忠貞不渝的愛情。
2. 紅豆產於南方，結實鮮紅渾圓，晶瑩如珊瑚，南方人常用以鑲嵌飾物。傳說古代有一位女子，因丈夫死在邊地，哭於樹下而死，化為紅豆，於是人們又稱呼它為“相思子”。唐詩中常用它來關合相思之情。而“相思”不限於男女情愛範圍，朋友之間也有相思的，如蘇李詩“行人難久留，各言長相思”即著例。此詩題一作《江上贈李龜年》，可見詩中抒寫的是眷念朋友的情緒。
楊光
王維的《相思》在全唐詩中，其收錄之詩句為「秋來發幾枝」，與唐詩三百首所傳之「春來發幾枝」有季節之差，孰對？蓋全唐詩之作者，以為紅豆不可能春種春收，故憑「常理」易字，卻不知南方因為氣候春暖，當真有春收之事，而紅豆呼應百花齊放之春思，更是纏綿不能自已，較之「秋來發幾枝」，悱惻幽意更殊勝許多。
王維《相思》是廣為傳揚的經典之作，其托物言情，詩情畫意具佳，言淺而情真意切，余韻悠悠。加之異文多多，亦增加許多趣味。異文是傳抄傳唱或者是編撰之謬，亦或是詩人推敲修改之故，純屬正常。這且留給“考證者”去深究。本文主要從文學欣賞再創作的角度去探討《相思》異文的妙趣。
《相思》異文主要有如下幾處：
1、題為《相思》與《相思子》；
2、“願君多采擷”與“勸君多采擷”；
3、“勸（願）君多採擷”與“勸君休採擷”；
4、“春來發幾枝”與“秋來發幾枝”；
5、“紅豆生南國”與“紅杏生南國”；
6、“秋來發幾枝”與“秋來發故枝”；
7、“願君多采擷”與“贈君多采擷”；
★《相思》與《相思子》
王維此詩，《全唐詩》題作《相思》，《萬首唐人絕句》（宋‧洪邁）題作《相思子》。中國古代詩歌中的相思一詞，涵義深廣，通常指愛情，亦可指友情及兄弟、君臣之情。用《相思》作詩題，直接點明詩歌主題和情思，與詩歌自然樸實清朗直爽的風格相諧；與“此物最相思”構成題文照應的趣味；還在很大程度上拓展了詩歌的主題意蘊和詩意想象空間。
紅豆又名相思子，用來指稱樹或子。在唐朝，關於紅豆、相思子、相思木、相思樹的淒美愛情故事已得到廣泛流傳，深入人心。用具有深厚民俗情感基礎的“相思子”作詩題，即可借助傳說來激發讀者的聯想，並打動讀者，還托物言情，借助紅豆的象徵義，委婉、含蓄地表現出了深長的相思之情，有語淺情濃之長。此詩還有一題作《江上贈李龜年》，指明詩是寫給朋友的，詩歌內涵沒有《相思》、《相思子》寬泛深廣，但因專寫友情而更現情思之真摯。
★“願君多采擷”與“勸君多采擷”
在不同的選本中，“願”、“勸”採用的較普遍，是《相思》主要的異文之一。托物言情，寄情于物，是詩人們常用的手法。紅豆不是無情物，《相思》寄情于紅豆，以採擷紅豆來寄託相思之情，詩意含蓄、婉曲動人。紅豆有情，飽蘸相思，“願君多采擷”，希望你多多采擷，珍惜你我情義，含有別忘我之意；“勸君多采擷”，勸（ 勸說、勸告、奉勸）你多多采擷，睹物思人，見物如見人，見紅豆一如見我，也可慰籍你的思戀。
“願”、“勸”二字都滿含深情，語氣上“勸”比“願”稍強，表達情感的側重點有所差異，心情有別，詩趣各有其妙。“願君多采擷”與“勸君多采擷”，都委婉形象地再現了詩人豐富細膩的情思，言在此而意在彼，在相思囑人的同時，自己的相思亦見於言外。
“勸君多采擷”與“勸君休採擷”中的“勸”，語氣不同，後者比前者強；意思也有所差異，為了讓語氣、情感和句意文意思相互和諧一致，前者理解為“勸、勸說、勸告、奉勸、勸慰”，後者理解為“勸、力勸、勸止、勸誡、勸戒”較為適宜。
★“勸（願）君多采擷”與“勸君休採擷” “休”與“多”，普遍出現在不同的版本中，是《相思》主要的異文之一。“勸（願）君多采擷”，希望“奉勸”你多多采擷，珍惜你我情義。用“多”，表現了“我”的執著、熱烈、一往情深的情感；表現出了“我”對你深深地思念之情，同時還暗中提醒你別忘了我之意。“勸君休採擷”， 勸誡你不要採擷這相思紅豆，“人間365病，相思最苦”， 可別因為相思傷害了您的身體。用“休”字反襯離情之苦，因相思反怕相思，盡顯深深的擔心牽掛與愛護之情。
“休”與“多”，表達方式有別，人情況味有異，落墨重心不同。“表達感情，可以用肯定的方式表達，正入而正出之；也可以用否定方式表達，反入而正出之。‘多采’是正，即正入而正出；‘休採’則是反，即反入而正出。” [①]不管用“休”還是“多”，情感基礎都是一致的，思念都淳厚真誠飽滿熱烈，均有在相思囑人的同時，言外亦顯自我相思的詩意情趣。“不管取何字，都不失為好詩歌，難分高下” [②]，兩個字，兩種相思，兩種請調，兩種境界。
★“春來發幾枝”與“秋來發幾枝”
“春來”、“秋來”兩處異文，爭論較大，很多人認為必有一誤。我認為春來”、“秋來”于情于理于紅豆的生長，都是適宜的，于詩情詩意，也各有所長，皆有妙味。“春來發幾枝”，是植物生長之常態，與“紅豆生南國”自然相承，然單問紅豆春來發幾枝，意味就悠遠了。
詩人選取富象徵韻味的紅豆來寄託情思，借紅豆樹旺盛的生命力，借紅豆樹多發新枝來暗喻詩人相思之情的不斷增長，在這春花爛漫時節，更添許多思念之情與趣味。
“秋來發幾枝”，並非植物生長之常態。在秋天，有的植物也在枝幹部分生長新枝，甚至還不少；多數植物長得少，甚至沒有。這樣，問紅豆秋來發幾枝，意味就更悠遠了。秋來發新枝，更顯生命力之強盛，所選意象更新穎別致，更顯相思之深長，詩意之悠悠。
“春來發幾枝”，“秋來發幾枝”，語氣上陳述或疑問，均顯情感之起伏；春發新枝，秋發新枝，其色其形均含情而情態宛然。二者季節意象有別，著墨點有異，情思不同，各有趣味。
★“紅豆生南國” 與“紅杏生南國”
是“紅豆”還是“紅杏”，關涉到《相思》的主體象徵意象、主題意蘊、情思深淺和畫意詩味。“紅豆”具有愛情、友情及親情等豐厚的象徵內涵，且有動人的傳說故事相映成趣，詩意情濃，余味悠遠。
“紅杏”意象在唐朝已多姿多彩，頗受詩人詞家喜愛，老百姓也常借杏花來表情達意。詩人這裡借紅杏花的絢爛熱烈來表現濃烈的相思之情，畫面熱鬧絢麗，情思淳真濃厚，詩情畫意具佳。
★《相思》除了上文所述的主要異文外，還有“秋來發幾枝” 與“秋來發故枝”；“願君多采擷”與“贈君多采擷”。
“秋來發故枝”、“贈君多采擷”，多數版本不採用。“故枝”、“ 贈君”，在情思和詩意上弱了些，這裡就不在贅述。
王維《相思》異文多多，本來就為其添色不少，加上這些異文在內涵、情思、畫意等上各有韆鞦，色彩紛呈，更為其添色不少。文學欣賞本身就是一種再創作的過程，王維《相思》異文為我們再創作拓展了豐富的欣賞空間，相互比襯欣賞，別有一番情趣韻味。
下附王維《相思》最為通行的原文，大家欣賞。
相 思
王維
紅豆生南國， 春來發幾枝？
願君多采擷， 此物最相思。
2008年11月29日
[1]、2林東海著，《詩法舉隅》(修訂版)，上海文藝出版社 ，2004-02-01
相思樹 ：
1.相傳為戰國宋康王的舍人韓憑和他的妻子何氏所化生。據晉干寶《搜神記》卷十一載，宋康王舍人韓憑妻何氏貌美，康王奪之，並囚憑。憑自殺，何投台而死，遺書願以屍骨賜憑合葬。王怒，弗聽，使裡人埋之，兩墳相望。不久，二塚之端各生大梓木，屈體相就，根交於下，枝錯於上。又有鴛鴦雌雄各一，常棲樹上，交頸悲鳴。宋人哀之，遂號其木曰"相思樹"。後因以象徵忠貞不渝的愛情。
2. 紅豆產於南方，結實鮮紅渾圓，晶瑩如珊瑚，南方人常用以鑲嵌飾物。傳說古代有一位女子，因丈夫死在邊地，哭於樹下而死，化為紅豆，於是人們又稱呼它為“相思子”。唐詩中常用它來關合相思之情。而“相思”不限於男女情愛範圍，朋友之間也有相思的，如蘇李詩“行人難久留，各言長相思”即著例。此詩題一作《江上贈李龜年》，可見詩中抒寫的是眷念朋友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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