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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望的身旁就是希望


/柳瀨 嵩;譯/黃穎凡

 


 人生,實在太不可思議了。身為漫畫家,依照我的生涯規畫,本來打算湊合著畫上幾部作品,工作到六十五歲就退休,然後在老婆的照料下安享人生的最後時光。為什麼我會這樣想呢?因為我的老婆是個踏實可靠的女性,我相信她一定會為我張羅好一切。只不過,有一點令我非常在意:在我死後,她是否能好好活著?我擔心變成孤單一人的她會鬱鬱寡歡。

 

沒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存活下來的人卻是我,而且在六十五歲那年,我非但沒能順利退休,反而還過得愈來愈忙碌。回首前塵,年輕時候的我,或許應該說是五十歲以前的我,可說是由一連串的失意和絕望堆砌而成的人生。長達好幾十年的歲月裏,我只能無語問蒼天,心想著:「無論做什麼,反正我都只是半吊子,只能屈居二線。」美其名是個「漫畫家」,卻苦無代表作,讓我有莫名的自卑感,總覺得即使年過五十,必定也還是在原地打轉,不可能會有奇蹟出現。

 

「再也畫不出暢銷作品了,差不多該引退了。」正當我這麼認為時,麵包超人居然開始紅了。那時的我都已經六十好幾,萬萬沒想到在那之後,我一年比一年忙,甚至在九十二歲高齡的現在,還得拖著老邁的身軀在第一線衝鋒陷陣。人生啊,果然是不可思議。

 

像我這種晚年開運的人算是少見,但是,每逢人家拿「大器晚成」來讚美我時,我都會鄭重其事地回答:「不,我這是典型的『小器』晚成。」我經常安慰自己,比起少年得志,一下子達到頂點,然後在轉瞬間燃燒殆盡,就結果而言,我顯然是幸運的。

 

我的人生固然迂迴曲折,但唯有一件事,我敢抬頭挺胸大聲說─無論做任何事,一旦我下定決心,就必定全力以赴,朝著自己想望的方向奮勇開拓道路。

 

在覺得自己運氣差到極點、沮喪得想放棄之前,依然堅持繼續努力,終於在年過六十之後,得以享受屬於自己的自由人生。這是我的人生經驗,同時也印證了「堅持就是力量」的道理。

 

所謂的夢想,並不是以「付諸實現」為唯一目的。朝著夢想一步一步邁進的那股力量,才是最難能可貴的。每個人都渴望有幸福人生,所以懷抱著「希望明天會更好」的夢想而努力生活著,因為夢想是最佳的奮鬥動力。不過,夢想有時僅止於想望,不見得都能夠付諸實現。儘管如此,我覺得追逐夢想本身應該與人生的意義息息相關。

 

每當事與願違,做事不順遂時,我們的想法往往會變得「自暴自棄」。但是,請無論如何都要在緊要關頭時努力撐住,因為那極可能是「黎明前的黑暗」、「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轉折契機。人生,沒有不迂迴曲折的。

 

以前常聽人家說:「年紀愈大,時間過得愈快。」這句話一點都沒錯,時間有如疾風、飛梭、閃電般飛逝而去,日子在慌亂匆忙、眼花繚亂之間匆匆流逝,我真怕猛然回神時,自己早已化為火化場裏的縷縷白煙。

 

但是,我想說的,並不是年過八十之後「該如何安享晚年」的人生指南,而是希望大家天天過得充實有趣,每天都像是前往未知世界展開冒險之旅般,新鮮又刺激。

 

聽到我這樣講,說不定有人會氣呼呼地說:「年紀大了,怎麼可能有趣好玩?」不過,我就是覺得人生年過五十才有趣。而且,人無論活到幾歲,都不應該捨棄自己的人生。剛過八十五歲時,我告訴自己:「我要當老人中的明星,年老的偶像,所以我是『老明星』。」「明天,太陽依舊會升起。」─我打從心底,深信不疑。

 

呃,是幾歲的事呢?對了,是五十快六十歲的時候。當時我回到久違的故鄉,少年時代的玩伴曾說:「你當年不甘寂寞又怕生,現在整個人都變了,簡直判若兩人。而且你當時還是個愛哭鬼。大家都齊聲叫你『尿床羞羞臉』……真是懷念那個時候呀。」沒錯,少年時代的我,不但是個要人陪伴的膽小鬼,還是個「尿床羞羞臉」的少年。這大概是父母親都不在身邊、天涯孤獨的遭遇所帶來的反作用吧?尿床的問題,好像直到國中二年級才告終。

 

就在某一天,伯母一邊苦笑,一邊對我說:「據說,我們家鄉的偉人坂本龍馬,小時候也是個愛哭鬼,還改不掉尿床習慣。這麼說來,你說不定也會成為一位偉人喔。」因為這句話,我的心靈得到了一些寬慰,說不定自己也能變成家鄉偉人啊。過了幾年後,我查了一下歷史文獻,發現伯母沒有騙我,是真的。

 

日文中有個詞,叫做「十人十色」,意思是說如同長相各有千秋,人生也是百百款不同。記得曾有人說:「人生就是尋找自我的旅程。」早一點的話,有人甚至在年僅三歲時就找到自我了。然而也有人像我一樣是個笨蛋,直到六十歲才終於理解自己的天職為何。

 

從四十多歲到五十多歲這段期間,我一直待在名為「絕望」的隧道中,完全看不見、找不到自己要走的路。多數的前輩們就甭說了,看著同期夥伴一一晉升為知名作家,展翅翱翔,甚至比我晚進入「漫畫集團」的新人們,後來也輕而易舉地把我拋在後面。挫敗與焦慮感開始襲向我,憂心這樣下去,我該不會就此埋沒在時間的洪流裏吧?就在這個時候,我在週刊上看到一篇告示:「不論職業或業餘,徵求連載漫畫。」

 

我遲疑了,這下我該怎麼辦才好?身為「漫畫集團」的一員,再怎麼說也是個專業的漫畫家,現在才投稿到雜誌上,會不會太難看了呀?不對,要是落選就太丟臉了,要我怎麼活著面對世人……猶豫再三之後,我認為這是打破現狀的唯一機會,因此下定決心投稿。後來,這個《週刊朝日》的漫畫投稿中,我被選為冠軍,拿到了一百萬圓的獎金。我開心極了,心裏覺得自己終於找到出路,整個人雀躍不已。然而得獎之後,我的生活並沒有任何變化。

 

第一,空口自稱專業的我,並沒有一本代表作。我反而出過拙劣的詩集、畫過海報、編過廣播節目短劇,根本稱不上真正的漫畫家,簡單來說就是「失格」。當時我已經四十八歲,一般上班族這歲數大概已經當上代理部長了吧?而我眼前有的,卻是一片絕望深淵。

 

就在此時,身為老前輩的漫畫家杉浦幸雄先生大概是看不下去了?對著垂頭喪氣的我說:「柳瀨老弟,雖然我不是不懂你的沮喪,但是人生啊,下一秒可能是你不知道的燦爛陽光喔。聽好,要是半途而廢的話,那就完蛋囉。」

 

老前輩主動關心,當然讓我很是開心,特別是「人生下一秒就是陽光」的理論,更是讓我痛哭流涕,徹底清醒。沒錯,人生的下一秒並非「你不知道的黑暗」,而是「你不知道的陽光」。前輩的一番話,將我從深淵救了起來。

 

反正手上時間多的是,就算沒有漫畫工作上門,只要繼續畫下去就好。

 

堅持畫下去,總有一天陽光會劃破黑暗照進來……我在心中如此自我激勵,即使沒有工作,我還是沒停下畫筆。後來,我還自創了一首詩,給自己加油打氣:

 

在絕望的身旁

有個人

悄悄地蹲坐了下來

絕望

開口問坐在身旁的那個人

「你到底是誰呀?」

對方露出了笑容

「我的名字是希望」

 

這首詩後來由小室等先生譜曲,電視臺在日本女子排球隊晉級失敗的時候播出,結果造成觀眾打爆電話線來詢問歌名。沒想到原本只是用來鼓勵自己的歌,竟然也鼓勵了大家。

 

儘管在自由工作者的領域裏載浮載沈了許久,但最後總算得以倖存了下來,而且還能持續工作到這把歲數,心裏感到慶幸又幸運。回首往昔,年輕時有「有求必應的柳瀨先生」封號的我,對於找上門的工作總是欣然接受,因而幫了許多人的忙。對於人生,我可說是毫無虛度。

 

至於鑽進死胡同,嘗盡挫折艱辛的歲月,則成了累積實力的最佳契機。我一邊鼓勵著像洩了氣的皮球般沮喪失意的自己,一邊深信著「絕望的身旁就是希望」,相信光明的未來就在不遠處等待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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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載《再別康橋》 賞析

《再別康橋》賞析
作者: 徐志摩


輕輕的我走了,
正如我輕輕的來;
我輕輕的招手,
作別西天的雲彩。

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陽中的新娘;
波光裡的豔影,
在我的心頭蕩漾。

軟泥上的青荇,
油油的在水底招搖;
在康河的柔波裡,
我甘心做一條水草!

那榆蔭下的一潭,
不是清泉,
是天上虹;

陳琳 古詩《飲馬長城窟行》漫談

飲馬長城窟,水寒傷馬骨。
往謂長城吏,慎莫稽留太原卒﹗
官作自有程,舉筑諧汝聲﹗
男兒寧當格鬥死,何能怫郁(ㄈㄨˊ ㄩˋ)筑長城。

長城何連連,連連三千里。
邊城多健少,內舍多寡婦。

作書與內舍,便嫁莫留住。
善待新姑嫜,時時念我故夫子﹗

報書往邊地,君今出語一何鄙﹖
身在禍難中,何為稽留他家子﹖
生男慎莫舉,生女哺用脯。
君獨不見長城下,死人骸骨相撐拄。
結髮行事君,慊慊心意關。
明知邊地苦,賤妾何能久自全﹖

語譯
  第一層(1—8句),寫築城役卒與長城吏的對話:
  讓馬飲水,只得到那長城下山石間的泉眼,那裡的水是那麼的冰冷,都冷傷透及馬骨頭裡。
  一位築城役卒跑去對監修長城的官吏懇求說:你們千萬不要長時間的滯留我們這些來自太原的役卒啊!

白居易的《花非花》究竟是什麽意思

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這首唐代著名詩人白居易的《花非花》在五十多年前我讀書的時候就已經於音樂課中學過,至今還沒忘記它的旋律。不過對於詞句的意思卻是不甚了了。最近我著迷台詩宋詞的學習,上網查這首詩的翻譯,發現有多家不同的解讀,詩人的《花非花》到底想說什麼呢?感到十分有趣,特將結果整理與同好分享。
白居易詩不僅以語言淺近著稱,其意境亦多顯露,但這首《花非花》卻句式奇特,且通篇取譬,十分含蓄,甚至迷離,堪稱是中國文學史上最早的朦朧詩的代表,在白詩中確乎是一個特例。因此對於這首詩到底想表達甚麼,充滿好奇。詩取前三字爲題,近乎“無題”。首二句應讀作“花——非花,霧——非霧”,先就給人一種捉摸不定的感覺。“非花”、“非霧”均系否定,卻包含一個不言而喻的前提:似花、似霧。因此可以說,這是兩個靈巧的比喻。語意雙關,富有朦朧美是這首小詞的最大特點。霧、春夢、朝雲,這幾個意象都是朦朧、飄渺的,意象之間又故意省略了銜接,顯出較大的跳躍性,文字空靈,精煉,使人咀嚼不盡,顯示了詩人不凡的藝術功力。但是,從“夜半來,天明去”的敘寫,可知這裏取喻於花與霧,在於比方所詠之物的短暫易逝,難持長久。如果單看“夜半來,天明去”,頗使讀者疑心是在說夢。但從下句“來如春夢”四字,可見又不然了。“夢”原來也是一比。這裏“來”、“去”二字,在音情上有承上啓下作用,由此生發出兩個新鮮比喻。“夜半來”者春夢也,春夢雖美卻短暫,於是引出一問:“來如春夢幾多時?”“天明”見者朝霞也,雲霞雖美卻易幻滅,於是引出一歎:“去似朝雲無覓處”。
  有人主張這首詞通篇都是隱語,主題當是詠官妓。當時各級官府都有一定數目的官妓,供那些官僚們驅使。首句“花非花”是說官妓的容顏如花,但又並非真花。次句“霧非霧”中“霧”字是雙關。借“霧”為“婺”。“婺女”即女宿星。因官妓女性,上應女宿,但又並非雲霧之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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