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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志摩的兩首詩 呂正惠教授/清華大學


我想在這裡跟大家分析徐志摩的兩首詩。第一首非常通俗,即「偶然」,這首詩現在已編成歌曲了,而且還有兩種唱法,大家應該都很熟悉。通常我們都把它當歌詞來唱,現在先暫時忘記歌,就單單當作詩來讀讀看: 

 

我是天空裡的一片雲, 

 

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訝異,    

 

更無須歡喜── 

 

在轉瞬間消滅了蹤影。 

 

        徐志摩的文字都很簡單,意思很容易瞭解。現在我們仔細去想一想,他這一段是有意象的,其意象基本上從第一行及第二行就可以看得出來。 

 

         「我」是「天空裡的一片雲」;而「你」則是「波心」,雲飄來飄去,這雲朵偶然投影在波心,是這樣的一個偶然關係。所以「你不必訝異,更無須歡喜,在轉瞬間消滅了蹤影。」轉瞬間消滅蹤影是根據前兩行而來的。天空裡的一片雲,偶爾投影在波心,所以才會在轉瞬間消滅了蹤影,是用這樣的意象來形容他們兩個人的偶然關係。 

 

         第二節裡,偶然關係的意象性就更明顯: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現在好像是兩道夜晚裡的閃光,這閃電是從東到西,另一道閃電是從南到北,然後在天空偶然交會:「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這句子造的蠻漂亮的,而不是說「你有你的方向,我有我的方向」這句子如果要下評語的話,就只有一個字,就是「笨」。  

 

你記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 

 

        相逢在黑夜的海上,各有各的方向,偶然交會時就會互放光亮,而這光亮,你記得也好,最好你忘掉。雲朵投影在波心的那份偶然,你不必訝異,更無須歡喜,因為轉瞬間就會消失了蹤影。 

 

        可以看出他這首詩意象是用的蠻不錯的。 

 

         當然,我們讀的時候都不會管那麼多,大概只會覺得這首詩蠻不錯的、蠻有味道的,可是你仔細想就會發現他蠻會用意象。意象的使用是詩的一個最大的特質。為何這麼說呢?因為詩的感覺很難用直接的文字去說出來,所以只好用一個意象表達出來。 

 

         譬如說,你很喜歡一個女孩子,怎麼追都追不到,我大學時代有一個朋友就是這樣,追一個女孩子追得很辛苦,我在旁邊都很同情他。有一天我們在台大校園散步,那天晚上,月亮又亮又高,很漂亮的夜景。那時候我們剛學過曹操的詩,大二詩選的課。然後他忽然就說:「唉,明明如月,何時可掇?」用得之漂亮,我那同學把那兩句詩斷章取義拿來用,用得真是好。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渺不可攀嘛,不可能摘取到的嘛。我的意思就是說,那種意象性那種感覺,只有看到那個形象的時候就這樣唸兩句,就很過癮,傷感得很過癮。那種感情或感覺,就是要這樣去表現的。詩裡面的意象怎麼表達?我們說李商隱好了,他講到男女兩個人,彼此有情卻不能表達出來,同在一個宴會裡,坐同作一桌,玩一種遊戲,就是大家一直傳一個鉤,然後鼓一敲,看鉤傳到在誰手中,那個人就起來唱歌或是罰酒,這是以前人常玩的一個遊戲。李商隱詩說:「隔座送鉤春酒暖,」大概是那個女孩子把那鉤子傳過來傳到他手中,只有送鉤的時候偶然才有接觸的機會,當然是不敢去握手,古代是不能隨便握手,碰到人家的手是不太禮貌。「隔座送鉤春酒暖」,就覺得那杯酒特別溫暖。這實在寫得太好了,怎會想到這種寫法呢?「分曹射覆蠟燈紅」,分曹,分成兩邊在猜謎,妳在那邊,我在這邊,妳在猜謎的時候知道我在看妳,蠟燈紅,蠟燭很紅很紅,我知道妳在那邊,覺得蠟燭特別紅,特別溫暖。 

 

         「春酒暖」和「蠟燈紅」一定都代表著一種微妙的情意,雖然我們彼此不能講話,至少坐都同一桌,至少知道我在這邊妳在那邊。這種細緻微妙的感覺,除了這樣講能怎麼講呢?「滄海月明珠有淚」,就是有淚嘛,不然怎麼辦呢?這就是意象的好處。為什麼以前古典詩這麼好,就是因為它有很好的意象。     

 

          徐志摩詩的意象當然比不上李商隱,不過,「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你記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這也還不錯。 

 

         味道當然不像商隱那麼足,可是至少表達出一種偶然不由自主的關係、這一對男女很奇特的感情關係。 

 

         我們要解現代詩,事實上就是從意象來看。如果我們去分析一首象徵派詩人李金髮的詩,看他意象的使用,就會知道他意象使用常常用的很糟糕,而徐志摩這意象使用有多好。 

 

        再看徐志摩另一首詩,這詩很少人注意:「黃驪」,是寫黃驪鳥,其羽毛是金黃色: 

 

一掠顏色飛上了樹。  

 

          這裡的一掠有動詞的作用,一個很迅速的顏色飛上了樹。  

 

「看,一隻黃驪」,有人說。 

 

翹著尾尖牠不做聲 

 

艷麗照亮了濃密     

 

          艷麗就是它身上閃閃發光的金黃色,濃密就是濃密的綠色,因為它是飛到樹叢裡面去。  

 

像是春光、火焰、像是熱情。     

 

          這寫得蠻生動的。怎麼了解這首詩呢?想像你到西門町去逛街的時候,忽然有一個滿身通紅或滿身黑色服裝的漂亮女孩子,穿著高跟鞋從你面前走過去,「艷麗照亮了濃密」,她就在人群裡面閃閃發光。

 

等候牠唱 那個黃驪鳥,突然飛上來到樹上,又這麼漂亮,它當然會有所動作,當然會唱一首歌才會走。 

 

等候牠唱,我們靜著望, 

 

怕驚了牠。但牠一展翅, 

 

衝破濃密,畫一朵彩雲。 

 

牠飛了,不見了,沒了。 

 

像是春光、火焰,像是熱情。     

 

          第一個春光火焰熱情是充滿了期待,第二個春光火焰熱情則是充滿了幻滅。故意飛來引發我們滿心的期望,不用說一首歌,一個聲音都沒發出就飛走了,「像是春光火焰,像是熱情」,一下子就沒有了。 

 

        這詩我們可以看出徐志麼造句的生動,前一節充滿了熱情的期待,而後一節則充滿了失望。整首詩就是黃驪鳥的意象,黃驪鳥突然來了,帶來期望,突然走了,留下幻滅。你可以聯想說這是一個女孩子突然在你心中激起了莫名其妙的熱情,等你充滿熱情的時候,她又匆匆忙忙的走了;你也可以說黃驪是個偶然的希望。這黃驪可以做種種的象徵,看你心情狀態如何,可以像填空一樣填進去。總而言之,黃驪鳥絕對是個象徵,當然象徵愛情是最恰當的,但也可以象徵別的東西。 

 

        這一首詩具有一個最大的統一性。這一首詩全部就是在說:一個很漂亮的黃驪鳥突然飛來,讓我們充滿了期望;什麼都沒唱就突然飛走了,讓我們充滿幻滅,就是這樣而已。它的意象結構就只是這樣。我們可以說,意象是有個組織方式,是這組織方式讓我們得以猜出這首詩在表現什麼。我們可以說:這首詩在表現什麼?沒有人知道,但也可以說,大家都知道。「沒有人知道」意謂我們不知道徐志摩是看到哪一個女孩子,或是什麼景象才寫這首詩,就原始作意言,我們是不知道徐志摩為什麼寫這首詩,這是沒有人了解的。可是,沒有人不了解這首詩在寫什麼,這首詩是在寫一種突然的期望和突然的幻滅。至於這突然的期望和突然的幻滅是什麼呢?不知道,不過沒有關係,你可以照你心裡的想法把它填上去。如果剛好一個女孩子在你心裡激起突然的期望和幻滅,那你就可以把黃驪當作象徵這個女孩子。或者,黃驪是象徵別的東西,如此一來,你就了解這首詩了。  

 

        所以,詩不一定要切解。譬如我們說李商隱詩:「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當然我們不知道他「思」的是什麼確切的東西,但我們知道他是在「思華年」,而且是「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一定是想一段過去的感情,然後想起來是「滄海月明珠有淚」。他絕對是在想過去的事情,至於他在想誰,那並不重要。我們不知道他在想誰,所以這首詩無解;但相反的,我們知道他是在懷想過去的事情,所以這首詩是有解的。這樣就好了。詩只能得到意味,要想讀到李商隱到底是在想誰,那這樣子腦筋就太死了。換言之,你要問徐志摩黃驪鳥是指誰呀?這問題就太沒有意思。 

 

        不過黃驪這首詩的意象是有個組織方式,那組織方式有個方向,那方向引導我們知道說它的意象是在象徵暗示某個意思,只要我們抓到象徵跟暗示的方向,就算懂了,如果抓不到,就是不懂。不懂的話有兩個可能,第一個,那詩的意象沒有方向,作者亂寫;第二個,可能是我們抓不到它的方向。也就是說,我們看現代詩,看它意象的組織有沒有一個方向,如果有,而我們抓不到,那就是我們沒有讀懂。如果沒有,我們是怎麼抓也抓不到,那是作者寫壞了。 

 

        我們要了解一首詩,從意象的組織的方式來掌握一首詩所表達的意思,我們從徐志摩的詩來強調這點。「偶然」,題目很清楚是偶然,然後我們知道它的偶然關係是靠著一片雲和波心,轉瞬間消滅了蹤影;以及黑夜的海上兩道閃電,在交會時互放的光亮,用這樣兩次的意象來造成一個偶然。這詩較易懂。可是「黃驪」不是很好了解,所以我們只好從意象的組織方式去把握一個大致的方向,從這個方向去了解它可能暗示的意思,這也可以算懂了。現代詩的意象使用比較複雜,不過,只要是好詩,只要我們仔細讀,仔細分析,總可以抓到這個方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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