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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髮塞外吟悲歌--范仲淹《漁家傲•秋思》賞析

《漁家傲•秋思》 范仲淹 塞下秋來風景異,衡陽雁去無留意。四面邊聲連角起。千嶂裡,長煙落日孤城閉。 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勒歸無計。羌管悠悠霜滿地。人不寐,將軍白髮征夫淚。 這首《漁家傲•秋思》與《蘇幕遮•碧雲天》應屬同期的作品,整首詞的結構也類似:上闋寫景,下片言情。但是這首詞的景很明確的是描寫戰地風光。寶元元年(1038年)西夏李元昊稱帝,宋廷調兵遣將,揚聲討伐,而事起倉卒,將不知兵,兵不知戰,以致每戰輒敗。范仲淹移知延州後,他一方面加強軍隊訓練,一力面在延州周圍構築防禦工事,取守勢而不輕易出擊,才使局勢穩定下來。《漁家傲》描繪了邊塞的荒寒,以及戍邊將士生活和精神的痛苦,但同時又突出了“燕然未勒歸無計”的思想。將士們處在險惡的環境中,既有生命危險,又經受著懷鄉思親的精神折磨,這些固然值得同情,但不能以“婦人之仁”去同情。個人的痛苦和軍人的使命相比較,鞏固邊防以捍衛國家的安寧要重要得多。 【譯文】 一入秋季邊塞風光與春夏兩季全然不同,雁行陣陣南飛衡陽不肯停息。 四邊響起軍號,叢山峻嶺之間,落照將盡煙霧飄動孤城緊閉。 一杯濁酒暫且慰我故土之思,大敵未破還不知道何時可以回歸故里。 悠悠笛聲在嚴霜的夜空回蕩,誰能安然入睡,心情苦悶的將軍頭髮成霜,士卒淚流不盡。 〖賞析〗 詞的上片著重寫塞外秋景,而景中有情;下片寫塞外鄉思,著重抒情,而情中有景。“秋思”二字,是全篇綱領。首句“寨下秋來風景異”,點明地域、時令及作者對邊地風物的異樣感受。次句“衡陽雁去”,是雁去衡陽的倒文,是為了符合詞的格律而顛倒詞序的。衡陽即今湖南省衡陽市,舊城的南面有座回雁峰,相傳大雁飛到這兒便不再南飛。“西風緊,北雁南飛”是出於動物自然遷徙的本能,無所謂留戀不留戀,作者卻說“無留意” ,實際上是以物寫人的感受,雁猶如此,人何以堪。以南歸大雁的徑去不留,反襯出邊地的荒涼。看到雁陣,暗指“鴻雁傳書”。這樣又為下闋寫思鄉作鋪墊。“四面邊聲連角起,千嶂裡,長煙落日孤城閉”指的是天色向晚,遠處隱隱約約傳來牧馬的悲鳴和瑟瑟的秋風聲,此時,軍營中又響起了高亢悲壯傳令的號角聲。放眼望去,四面山巒環繞,連綿不斷;天似穹廬,殘陽似血。不禁令人想起“天蒼蒼,野茫茫”、“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意境。其中“孤城閉”突出了守邊軍人警覺之高,戒備之嚴,戰事之緊,讓人更覺蒼涼。這樣壯闊蒼茫的景象,如此雄渾悲涼的境界,為下闋的抒情奠定了基礎。 “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勒歸無計”,“家萬里”與“酒一杯”對舉,形成強烈對比,一杯濁酒怎能澆萬里思歸之愁呢?其結果必然是“舉杯消愁愁更愁”。然而,將士們之所以不得歸去,其原因是“燕然未勒”。燕然即今蒙古境內的杭愛山。勒,刻石記功。東漢時大將竇憲追擊北匈奴,出塞三千餘里,至燕然山勒石記功而回。“燕然未勒”是說沒有建立破敵的大功。詞人把將士們的軍旅生活及其心境躍然紙上。連年征戰,久戍邊關,自然不免要思鄉思親,卻又有家不能回,於是只得飲下這一杯濁酒。本想借酒消愁,安然入夢,可是,偏偏不知從何處傳來縷縷幽怨纏綿的羌笛之聲。有道是“此夜曲中聞折柳,何人不起故園情”,何況是面對冷月嚴霜?雖已夜深,人卻難眠。“將軍白髮征夫淚”,聽著如泣如訴的笛聲,將軍和士兵們內心益發淒苦,一杯杯濁酒化作了思鄉思親的熱淚。今天我們讀到這首詞時,耳邊也會響起“說句心裡話,,我也想家,家中的老媽媽已是滿頭白髮……”如泣如訴的動人心魄的旋律,而潸然淚下。但他們深明大義:為了保衛邊防,保衛國家,無奈地駐守這荒涼的邊疆。 “燕然”一句說盡了作者矛盾複雜的心情。他戍守邊關完全出於一腔報國熱情。但是在積貧積弱的北宋時代,他根本不可能成為“勒燕然”的竇憲。主觀願望與客觀現實的矛盾衝突達到高潮,因而在濃霜遍地的夜晚,隨著悠悠羌笛之聲,白髮將軍(作者自指)陷入了深沉的悲慨之中,久久無法入眠,流下了憂國思鄉的熱淚,唱出了一曲戍邊思鄉、壯志難酬的塞外悲歌。 大陸文化學者汪宏華的《四大名著裡的本意與隱喻》,其中一篇《新解《秋思》之隱意,吹羌管的是將軍自己》很有獨特見解,值得參考。汪宏華幾何空間概念很強,對於詩詞的結構很有研究。他在該篇文章中指出:首先,該詞從大的自然空間進入小的孤城空間。塞北的氣候不同於南方,一進入秋季就驟然淒清肅殺,大雁急急南飛,片刻不願多留。而比這更為緊張的是邊塞的戰事升級了,劍拔弩張,各種戰馬聲、號角聲四起。為防禦敵人入侵,我們只好在傍晚時分就早早就關上城門,禁止自由通行。此時,這座遺落在崇山峻嶺之間的城池在長煙落日的映照下尤顯渺小而又孤獨。——大雁以南飛避寒,城廓以閉關避禍。   接著,從小的軍帳空間進入大的軍營空間。我是從內地趕來的鎮守邊疆的軍人,既不能像候鳥一樣隨意飛走,也無法像本地居民一樣習慣這種關門閉戶的單調生活。怎麼辦?喝酒。然借酒澆愁愁更愁,反而思念起萬里之外的家鄉來。這顯然是不可取的,在戰爭未取得勝利之前不能作回家的打算,古往今來軍人悉皆如此。那就放下奪人理智的濁酒,離開狹小沉悶的軍帳,去到帳外,去到霜天之下吹奏羌笛。是啊,羌笛之聲的確清悠,的確能使人寧靜致遠,忘記時間。不知不覺就到了深夜,頭髮上都染了一層厚厚的霜,彷彿一夜白頭。而我還分明聽見,整個軍營此起彼伏有士卒們低低的抽泣聲。  原來,音樂只是比濁酒作用性慢啊,其時間上的侵蝕性和空間上的感染力卻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何以至此?歸根結底是戰爭太殘酷了,它給人們帶來的痛苦和鬱悶總也難以排遣,揮之不去。無論用何種方式,無論是普通的士卒抑或心理素質極好的將軍。   在該詞中,作者不但引用了王勃的衡陽雁、王維的長河落日等元素,還受了李白《秋浦歌》的影響——“白髮三千丈,緣愁是個長。不知明鏡裡,何處得秋霜。” 這裡的“將軍白髮”有兩層意思,一是頭髮染霜的具象描述,二是將軍因過度愁悶而早衰的誇張描述。   這裡需要進一步解釋的是:   一、“羌管悠悠”不是通常理解的羌人的笛聲,吹羌笛的主體像飲酒者一樣都是將軍,亦即作者本人。只有這樣理解才能符合全詞從整體到局部,又從個體到群體;從外到裡,又從裡到外的轉換順序。再者,范仲淹本來就酷好彈琴,他到西北後改吹羌笛是很正常的,一則入鄉隨俗,二則羌笛的音色蒼涼哀怨,最能抒發愁緒。   二、作者對戰爭懷有個人、家、國、天下四重理解。首先,國家利益高於一切,儘管打仗對個人而言是恐懼,是煎熬,是流血,對家庭而言是骨肉分離,是牽掛思念,但為了維護國家的安全,一切小我都無足輕重,必須拋棄——“燕然未勒歸無計”。“燕然未勒”,“歸’’就無從談起──這才是鼓舞士氣、振奮軍威的大道理。其次,相對整個天下,戰爭又是有百害而無一利的,如道家老子所言,“兵者,不祥之器也”。敵我雙方無論誰勝誰負,都要以無數普通民眾的自由、青春和生命作為代價。作者之所以在明知“燕然未勒歸無計”後,仍然徹夜難眠,仍然愁白頭發,便是基於這樣的悲憫情懷和天下觀。比之“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中的天下更為宏大。事實上他在那場戰爭中也是始終堅持“有征無戰”的,曾冒殺頭之罪通書西夏首領李元昊,曉之以理,動見他是兼取了儒道佛的思想精華作為指導,情感分成了大小不同的層次。   三、作者是詞人,是軍事家,更是政治家。他寫這首詞的目的還在於告訴朝廷和所有後方的國人,戰爭的形態不只是衝鋒陷陣、流血犧牲,還有堅守與等待。這樣的日子並不好過,甚至是扭曲人性、摧殘意志的,叫人酒不成歡,笛不成樂,夜不成寐。但我還是要堅持這種閉關防守的戰略,一為保存己方實力,同時拖垮對方;二為以靜制動,以不變應萬變,尋找最佳戰機;三為不戰而屈人之兵,以最小的傷亡換取最大的勝利。畢竟人最寶貴的是生命,相比之下再多的精神折磨再多的思鄉愁都是微不足道的。   透過多位詞家對於這首詞的解說,讓我對於《漁家傲•秋思》這首詞越來越有感覺和不同的體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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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載《再別康橋》 賞析

《再別康橋》賞析
作者: 徐志摩


輕輕的我走了,
正如我輕輕的來;
我輕輕的招手,
作別西天的雲彩。

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陽中的新娘;
波光裡的豔影,
在我的心頭蕩漾。

軟泥上的青荇,
油油的在水底招搖;
在康河的柔波裡,
我甘心做一條水草!

那榆蔭下的一潭,
不是清泉,
是天上虹;

陳琳 古詩《飲馬長城窟行》漫談

飲馬長城窟,水寒傷馬骨。
往謂長城吏,慎莫稽留太原卒﹗
官作自有程,舉筑諧汝聲﹗
男兒寧當格鬥死,何能怫郁(ㄈㄨˊ ㄩˋ)筑長城。

長城何連連,連連三千里。
邊城多健少,內舍多寡婦。

作書與內舍,便嫁莫留住。
善待新姑嫜,時時念我故夫子﹗

報書往邊地,君今出語一何鄙﹖
身在禍難中,何為稽留他家子﹖
生男慎莫舉,生女哺用脯。
君獨不見長城下,死人骸骨相撐拄。
結髮行事君,慊慊心意關。
明知邊地苦,賤妾何能久自全﹖

語譯
  第一層(1—8句),寫築城役卒與長城吏的對話:
  讓馬飲水,只得到那長城下山石間的泉眼,那裡的水是那麼的冰冷,都冷傷透及馬骨頭裡。
  一位築城役卒跑去對監修長城的官吏懇求說:你們千萬不要長時間的滯留我們這些來自太原的役卒啊!

白居易的《花非花》究竟是什麽意思

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這首唐代著名詩人白居易的《花非花》在五十多年前我讀書的時候就已經於音樂課中學過,至今還沒忘記它的旋律。不過對於詞句的意思卻是不甚了了。最近我著迷台詩宋詞的學習,上網查這首詩的翻譯,發現有多家不同的解讀,詩人的《花非花》到底想說什麼呢?感到十分有趣,特將結果整理與同好分享。
白居易詩不僅以語言淺近著稱,其意境亦多顯露,但這首《花非花》卻句式奇特,且通篇取譬,十分含蓄,甚至迷離,堪稱是中國文學史上最早的朦朧詩的代表,在白詩中確乎是一個特例。因此對於這首詩到底想表達甚麼,充滿好奇。詩取前三字爲題,近乎“無題”。首二句應讀作“花——非花,霧——非霧”,先就給人一種捉摸不定的感覺。“非花”、“非霧”均系否定,卻包含一個不言而喻的前提:似花、似霧。因此可以說,這是兩個靈巧的比喻。語意雙關,富有朦朧美是這首小詞的最大特點。霧、春夢、朝雲,這幾個意象都是朦朧、飄渺的,意象之間又故意省略了銜接,顯出較大的跳躍性,文字空靈,精煉,使人咀嚼不盡,顯示了詩人不凡的藝術功力。但是,從“夜半來,天明去”的敘寫,可知這裏取喻於花與霧,在於比方所詠之物的短暫易逝,難持長久。如果單看“夜半來,天明去”,頗使讀者疑心是在說夢。但從下句“來如春夢”四字,可見又不然了。“夢”原來也是一比。這裏“來”、“去”二字,在音情上有承上啓下作用,由此生發出兩個新鮮比喻。“夜半來”者春夢也,春夢雖美卻短暫,於是引出一問:“來如春夢幾多時?”“天明”見者朝霞也,雲霞雖美卻易幻滅,於是引出一歎:“去似朝雲無覓處”。
  有人主張這首詞通篇都是隱語,主題當是詠官妓。當時各級官府都有一定數目的官妓,供那些官僚們驅使。首句“花非花”是說官妓的容顏如花,但又並非真花。次句“霧非霧”中“霧”字是雙關。借“霧”為“婺”。“婺女”即女宿星。因官妓女性,上應女宿,但又並非雲霧之霧。
“夜半來,天明去”既是詠星,也是說人。語意雙關,而主要是說人。唐宋時代旅客招妓女伴宿,都是夜半才來,黎明即去。因此,她來的時間不多,旅客宛如做了一個春夢。她去了之後,就像清晨的雲,消散得無影無蹤。官妓不同于一般的妓女,更不同于正式的妻子,她們與官僚之間互為依存,但關係又不便十分密切,只能以夜來明去為限,可謂會短別長。元稹有一首詩《夢昔時》,記他在夢中重會一個女子,有句云:“夜半初得處,天明臨去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