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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載 為什麼 一代不如一代?

作者:林明仁  出處:天下雜誌 447期 2010/05
我們的下一代真的是混吃等死的草莓族嗎?從經濟學的角度來看,這只是上一代對自身人力資本折舊的焦慮罷了。

每年三月的杜鵑花節,是台大各學系與學生社團使出渾身解數,向高中生們介紹、推銷自己的時候。今年也不例外:人類系的同學手捧頭骨,仔細說明如何從其形狀與傷痕推論幾千年前人類的生活型態;土木系擺出的是一個超大火車鐵軌模型;公衛系則在攤位前高掛 「意義是三小?我只知道疫苗!」以及 「蚊咬」(艋舺)的招牌。另外,許多表演性社團熱情與專業的演出,與各類服務性社團關懷弱勢的紀錄,也都吸引了許多學生與家長的目光。從事前周詳的策劃、團隊的合作,到現場專業的講解與賣力精彩的表演,都顯示出這些學生本身多元的能力與對社會關懷的熱情。
然而,這樣的觀察與感受,卻讓我不禁疑惑了起來:這些孩子與四五年級父母師長口中,啃雞腿、吃泡麵、混吃等死,一定會把他們努力打拚累積的經濟奇蹟揮霍殆盡的草莓族,怎麼會是同一群人?
要解答這個疑惑,我們得先釐清一個問題:到底是七八年級「特別差」,還是長輩總是覺得晚輩不夠上進?這兩個問題雖然不見得互斥,但是卻有截然不同的「政策意涵」。以下是一些不同年代對於一代不如一代的看法與報導,或許有助於讀者更加了解此一問題:
「那些常說『一代不如一代』的衛道之士,希望自己勝於上一代,但是下一代卻不如他們。到了他們這一代就『止於至善』了,以後又慢慢地退化下去。」(一九五五年)
「喬治葉由當時的大學生水準談到今日大學生的水準,言下頗有一代不如一代之感。但他馬上接下去,今日水準尚好的原因,便是老班底未垮。」(一九五八年,葉公超對外交部年輕人員的評論)
「在戰亂中成長的父母,由於愛和補償心理,對子女們太不忍讓他們吃苦了。而不曾約束奢侈慣了的青少年,在不久以後就是我們的社會中堅分子,家庭主宰人物,他們會製造怎樣的風氣呢?這才是讓人擔心的。」(一九七九年)
「目前企業界常嘆一代不如一代,有人則形容台灣的青少年是『蟋蟀族』,性善夜出好鬥、工作態度現實而缺乏定性。而企業界則盼望有高度合作習性的『蜜蜂族』員工投入。」(一九九一年)
是誰造成兩代衝突?
看來「年輕被罵,老時罵人」,似乎是每一個世代無法抗拒的誘惑(唯一的創意就是把蟋蟀與蜜蜂改成草莓和芭樂)。有趣的是,雖然每一代都有人覺得一代不如一代,但國民所得卻一直在增加,而大家的生活也愈來愈好,墮落說這個理論,看來並無法得到實證資料的支持。
其實,從經濟學的角度來看,兩代之間的緊張,是雙方對各自擁有人力資本的市場價值重要性改變的自然反應。想像一個人(或一整個世代的人)從二十歲開始學習當時最有生產力的技能(如使用毛筆寫八股文),三十年之後,他已經對這些技能非常熟悉,也因此在社會的資源分配上,佔有重要的地位,若這些技能的重要性未隨時間而改變,那對年輕人來說,在繼續努力學習此一技能的同時,也表現出敬老尊賢的樣子,以得到長輩關愛的眼神,應是一個最佳策略。此時,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大家都「真心的」支持社會的規範。
此即芝加哥大學經濟系貝克教授,所提出的爛小孩理論(Rotten Kids Theorem)。此理論指的是,再怎麼自私的孩子,只要有適當的財務動機(如可以分到遺產),也會努力表現出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樣子。舉例來說,博恩罕(Douglas Bernheim)、書雷佛(Andrei Shleifer)以及桑莫斯(Larry Summers,前哈佛大學校長)的研究也發現,成年子女如預期可分到一筆不小的遺產,那麼他們探望養老院父母的機會就會增加,不過獨生子女除外!
不過,當社會變遷與技術進步的速率愈來愈快時,上一世代所熟稔的技能,能持續的時間就會愈來愈短。當他們發現本身人力資本的折舊率開始變大時,由於學習新技能的效益明顯變小(新投資的回收期間顯然不長),因此試著告訴年輕人,自己年輕時學的東西與重視的價值有多重要,自然就成了唯一的選擇!而當年輕人也發現自己不只有「學會長輩早已熟練的招式」這條路可以走時,「爛小孩」的本性也就嶄露出來了。此時,老一輩的「你還早,再修練幾年」與年輕人「學習態度不佳,且覺得被打壓」的代間衝突戲碼上演的頻率也就增加了。
雖然代間衝突成因的背後有著一以貫之的經濟邏輯,不過仔細探討現在四五年級與七八年級間差異,還是可以看到一些與以前不盡相同的地方:對四五年級來說,學校教育是累積人力資本的唯一場域,而「滾石不生苔」則是他們的座右銘。專心致志當個好學生,累積自己專業技能,是大多數人在職場成功的祕訣。這基本上與亞當斯密所謂分工促進經濟成長的概念是不謀而合的。
從分工到多工的世代
但是分工也有其限制:當各個領域之間分工已經到隔行如隔山的程度時,可以協助各個專業相互溝通的跨領域人才就變得非常寶貴了,這也就是為何管理會從傳統科層組織往扁平組織移動的原因:七八年級面臨的就是這樣的時代。
此時,能很快速地了解,但不須精通某種專業,並且能運用創意將各類專業巧妙地結合,以創造出具有市場價值的產品,並具備同時處理多樣任務的能力,就變得非常重要了。而這些能力其實是四五年級生最弱的一環!
經濟學告訴我們,當誘因改變,七八年級當然就跟著改變了他們的行為:既然百分之百聽師長的話與專心學習一種技能的成本提高,那變得比較自我中心與讓自己多工,當然也是個合理的反應了。
「捏怕死,放怕飛」,這句台語諺語精準地傳達了長輩們與子女互動的困境。然而,不同時代的年輕人,有著不同的能力、興趣,也面臨著不同的挑戰。在關心的同時,如果可以退一步站在他們的立場想想,用正面積極的語言取代負面而無建設性的情緒發洩,並且理解到自己的經驗折舊的速度或許比想像的要快得多,才能與年輕人做出真正有效的溝通。忠告的目的,應該是真心希望孩子們能變得更好,而不是要告訴他們我們當年有多棒(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是嗎?
(作者為台灣大學經濟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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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載《再別康橋》 賞析

《再別康橋》賞析
作者: 徐志摩


輕輕的我走了,
正如我輕輕的來;
我輕輕的招手,
作別西天的雲彩。

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陽中的新娘;
波光裡的豔影,
在我的心頭蕩漾。

軟泥上的青荇,
油油的在水底招搖;
在康河的柔波裡,
我甘心做一條水草!

那榆蔭下的一潭,
不是清泉,
是天上虹;

陳琳 古詩《飲馬長城窟行》漫談

飲馬長城窟,水寒傷馬骨。
往謂長城吏,慎莫稽留太原卒﹗
官作自有程,舉筑諧汝聲﹗
男兒寧當格鬥死,何能怫郁(ㄈㄨˊ ㄩˋ)筑長城。

長城何連連,連連三千里。
邊城多健少,內舍多寡婦。

作書與內舍,便嫁莫留住。
善待新姑嫜,時時念我故夫子﹗

報書往邊地,君今出語一何鄙﹖
身在禍難中,何為稽留他家子﹖
生男慎莫舉,生女哺用脯。
君獨不見長城下,死人骸骨相撐拄。
結髮行事君,慊慊心意關。
明知邊地苦,賤妾何能久自全﹖

語譯
  第一層(1—8句),寫築城役卒與長城吏的對話:
  讓馬飲水,只得到那長城下山石間的泉眼,那裡的水是那麼的冰冷,都冷傷透及馬骨頭裡。
  一位築城役卒跑去對監修長城的官吏懇求說:你們千萬不要長時間的滯留我們這些來自太原的役卒啊!

從胡適的新詩《希望》到《蘭花草》

如果唱起“我從山中來,帶得蘭花草”,相信很多人都能夠接著唱幾句,這首民歌《蘭花草》在若干年前曾經瘋迷一時,為許多年輕人所喜愛。因為它旋律流暢,同時歌詞淺顯易懂。但是很多人都不知道其實這首歌的原始作者竟然是國寶級的大師胡適博士。原詩的名字是《希望》。1921年夏天,胡適的朋友熊秉三夫婦送給胡適一盆蘭花草,胡適歡歡喜喜帶了回來。胡適每天在讀書寫作之餘精心照顧,但直到秋天,也沒有開出花來,於是他有感而發寫了這首小詩。這首詩清新、質樸、深情,對生命的期待與珍惜躍然紙上。胡適給它取名為《希望》。這首小詩《希望》共3闋60字,詩云:
  我從山中來,帶得蘭花草。種在小園中,希望開花好。
        一日望三回,望到花時過;急壞看花人,花苞無一個。
  眼見秋天到,移花供在家,明年春風回,祝汝滿盆花。


後來20世紀八十年代初期被陳賢德和張弼二人修改並配上曲子,同時改名為《蘭花草》,由名歌手劉文正演唱,從而廣為流傳。

《蘭花草》的歌詞如下   我從山中來,帶來蘭花草,種在小園中,希望花開早。
  一日看三回,看得花時過;蘭花卻依然,苞也無一個。
  轉眼秋天到,移蘭入暖房;朝朝頻不息,夜夜不能忘。
 但願花開早,能將宿願償;滿庭花簇簇,開得有多香。 從以上比較可以清楚看出,《蘭花草》歌詞是《希望》一詩稍加增改而成。從立意、內容、文辭到形式,都沒有大的變化。只是為了傳唱的方便,將三段敷衍為四節。作為歌曲,這是可以理解的。由歌詞我們彷彿看到一個朝氣蓬勃的少年從山中帶回一株蘭花草時的滿心歡喜,看到他在精緻的小園中細心呵護的身影,看到他遮掩不住的焦急。清澈達意的文字中能看到那個少年清澈眼眸裡的天真和悵然。

由前述的解說,1921年胡適寫這首小詩的時候,似乎只是一時興起,將當時的感受以詩的形式表達出來,然而為什麼會取名《希望》,則是眾說紛紜,莫衷一是。一說是1919年2月,胡適曾翻譯過另外一首《希望》小詩。而且,妻子江冬秀懷孕在身,兩個月後就要臨產,“希望”預示著新生命的前程。有人認為詩中的“蘭花草”其實是隱喻“德先生與賽先生”,胡適於1917年回北京大學任教時將民主和科學引進中國,然而到了1921年,民主和科學並沒有如他所預期的在中國落地生根,甚至“苞也無一個”。也有人認為“蘭花草”其實是隱喻白話詩,胡適的文學革命是主張以白話取代文言寫詩,它早在1916年開始就不斷實驗以白話寫詩,可惜贊成他的主張的人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