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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王安石改詩成癖談王安石的《梅花》詩


王安石為唐宋八大家之一,詩文俱佳。熙寧年間,曾為宋神宗宰執,推行新政。作為政治家,他很自信;作為文學家,他更自信。凡大人物自我感覺良好者,生怕人家不知道他為大人物,或者害怕人家忘記他是大人物,總有一種讓人贊嘆他果不其然的大人物表現欲,常常好露一手。就在他橫空出世,官居高位以後,改詩就是他總喜歡指指點點、比比劃劃的雅興所至。改自己的詩精益求精當無不可,越俎代庖改別人的詩就必須慎重了。近人錢鐘書在《談藝錄》中說,王安石“每逢他人佳句,必巧奪豪取,脫胎換骨,百計臨摹,以為己有;或襲其句,或改其字,或反其意。集中作賊,唐宋大家無如公之明目張膽者。”在生活中,我們經常碰到好為人師的大人物和小人物。誨人不倦當然是件好事,但誨人成癮成癖,而又誨不出什麽真知灼見,對被誨的人就是一種災難了。

王安石改動南北朝梁代詩人王籍的詩就是改不好而出了醜的一個例子。王籍的《入若耶溪》詩為八句40個字:“艅艎何泛泛,空水共悠悠。陰霞生遠岫,陽景逐回流。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此地動歸念,長年悲倦遊。”若耶溪在紹興,乃風景優美之所在,為歷代詩人所詠誦。而王籍的這首詩迥為獨出。因為,他不但寫出了身為王謝豪門之後那種家世漸次衰落下的寂寞心情,同時也表達出了他對政治鬥爭殘酷無情下的逃避心態。一個太得意的人,無法理解失意之人的惆悵,所為何來?一個太順風的人往往不懂逆境中人的憤怒,因何而起?如日中天、炙手可熱的王安石當然不能領會王籍於此景此情中的感受。所以,他才覺得王籍詩中的這一句,“蟬噪林愈靜,鳥鳴山更幽”不妥,於是大筆一揮,在他的一首《鐘山即事•北山》中翻舊為新,另起爐竈。其實,王籍的這首《入若耶溪》傳誦千古,正是這兩句!王安石的那首糾偏前人的詩,因而也流傳下來:“澗水無聲繞竹流,竹西花單弄春柔。茅檐相對坐終日,一鳥不鳴山更幽。北山輸綠漲橫池,直塹回塘灩灩時。細數落花因坐久,緩尋芳草得歸遲”,恰好將最傳神的兩句改得興味皆無,意趣全非。王籍之“鳥鳴山更幽”,正是在這一動一靜、一虛一實之間,大自然和諧共存之美,天人合一之美,人在畫中,景在心中,以動襯靜,以聲彰幽的手法,實在是極高明的。王安石之“一鳥不鳴山更幽”,則完全是弄巧成拙了。一鳥不鳴,倒是落到實處,可韻味頓失大殺風景?他居然還覺得很得意,卻不知自己出了洋相。恰在此時,黃庭堅來拜訪他,便將這首改詩之作送給他看。作為晚輩的黃庭堅,自然不好太讓這位大人物下不了臺,便來了一點小幽默,前輩您這一改,使我想起《景德傳燈錄》中一句成語,“點金成鐵”呢!

王安石改得好的詩為他那首作於宋神宗熙寧八年春二月的《瓜州夜泊》。這首詩為七絕,共28個字:“京口瓜洲一水間,鐘山只隔數重山。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其中第三句的“綠”字,據南宋洪邁在其《容齋隨筆》卷八《詩詞改字》中說,他在蘇州一位士人的家中,看到王安石寫《泊船瓜州》的原稿。“王荊公絕句云:‘京口瓜洲一水間,鐘山只隔數重山。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吳中士人家藏其草,初云‘又到江南岸’,圈去‘到’字,註曰‘不好’,改為‘過’。復圈去而改為‘入’,旋改為‘滿’。凡如是十許字,始定為‘綠’。”這一個“綠”字,詩便有了神氣。不過近人錢鐘書說,“用‘綠’,在唐詩中早見而亦屢見,並非王的首創:丘為《題農夫廬舍》:‘東風何時至?已綠湖上山’;李白《侍從宜春苑賦柳色聽新鶯百囀歌》:‘東風已綠瀛洲草’;常建《閑齋臥雨行藥至山館稍次湖亭》:‘行藥至石壁,東風變萌芽,主人山門綠,小隱湖中花’。”無論如何,王安石這首詩一出,前人詩中的“綠”就失去光彩。不知道王安石在改這首詩時腦海裏是否有唐代詩人這些用“綠”詩句的印象?如果沒有,這一個極常見、極普通的“綠”字出現在他筆下,不但極妥貼極新穎,而且迸發出強烈的衝擊力,你不得不佩服他的才氣。如果有,能夠借前人詩句中未見多麽出彩的“綠”字挪到他自己的詩裏,卻能產生出別樣的藝術效果,你也不得不佩服他的精明。

梅花,香色俱佳,獨步早春,具有不畏嚴寒的堅強性格和不甘落後的進取精神,因而歷來為詩人們所吟詠,所歌頌。在我國古代為數眾多的詠梅詩中,王安石的《梅花》“牆角數枝梅,淩寒獨自開。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堪稱一首饒有特色、膾炙人口的佳作。這首詠梅詩吟詠的是早春之梅。全詩雖僅420字,卻較為形象地刻畫了早春梅花的神韻和香色。然而有專家指出,這首詩是王安石截取南朝詩人蘇子卿《梅花落》的前四行,改動數字而成的。雖是改作,卻是一篇“點鐵成金之作”,被烙上了王氏風格,是一首典型的“王荊公體”,具有很高的藝術成就。南朝陳蘇子卿的原詩是:“中庭一樹梅,多葉尚未開。只言花是雪,不悟有香來。”

王安石的《梅花》詩較之前兩句“牆角數枝梅,淩寒獨自開。”後兩句“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寫梅花的香色,則寫得較為新穎別致。“遙知不是雪”,著眼於人們的視覺形象,含蓄地寫梅花的純淨潔白。試想,假如這梅花不是白的,而是紅的或是其他顏色,詩人會由此而聯想到雪嗎?另一方面“遙知不是雪”這句詩,不僅含蓄地寫梅花的純淨潔白,也間接地交代前兩句中所寫的迎寒怒放的“牆角數枝梅”實為詩人從遠處隱隱約約中所見,且與訴諸人們嗅覺的下句“為有暗香來”一道寫梅花的香色,詩句之間具有內在聯繫,顯示出全詩結構的嚴謹。

其次詩人寫梅香,沒有借助任何形容詞,也沒有潑墨如雲,大肆渲染,而是以“看似尋常最奇崛”(王安石語)的“遙知”這兩句詩巧妙自然地出之。這兩句詩之間具有因果關係。正因為有梅花的香氣從遠處襲來,才使詩人“遙知不是雪”。倘若梅花無香氣,則詩人從遠處隱隱約約看到的“牆角數枝梅”,是難免把它錯當作雪枝的。以互為因果的兩句詩寫梅花,收到了香色俱佳的藝術效果。如果說,這首《梅花》詩所吟詠的梅花,不僅讓人領略到其淩寒怒放的神韻,而且給人留下它香色俱佳、別具一格的鮮明印象,那麼,這首詩本身也就如同它所吟詠的梅花,令人賞心悅目,獲得藝術美的享受。

最後,順帶在此一提,據惠洪《冷齋夜話》中記載,王安石曾訪一名高士不遇,於是就題此詩於牆,既讚美梅花的高潔芬芳,也暗寓主人高貴的人品。詩人通過對梅花不畏嚴寒的高潔品性的讚賞,用雪喻梅的冰清玉潔,又用「暗香」點出梅勝於雪,說明堅強高潔的人格所具有的偉大的魅力。

《梅花》是王安石的晚年之作,他當時已被罷相,正在安度晚年。他在北宋極端複雜和艱難的局勢下,積極改革,卻得不到支持,心中難免有“眾人皆睡我獨醒”的孤掌難鳴的嘆息。當然,即便王安石真的不再關注改革,但不代表他完全不在意那段失敗的經歷,他寫詩時可能會不自覺地流露出心有不甘。有人認為在蘇子卿原詩中,梅乃“中庭之樹”,而王安石的梅花已“退居牆角”,這意味著那個意氣風發、銳意改革的王安石已變成了冷眼旁觀之人,所以說這首詩更多地反映了遠離政治中心的一種“孤芳自賞”的孤獨寂寞心態。而最後一句“為有暗香來”,是作者高潔人格的寫照還是作者希望自己的新政能像梅香一樣惠及國民或後人?就只有他自己心裡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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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載《再別康橋》 賞析

《再別康橋》賞析
作者: 徐志摩


輕輕的我走了,
正如我輕輕的來;
我輕輕的招手,
作別西天的雲彩。

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陽中的新娘;
波光裡的豔影,
在我的心頭蕩漾。

軟泥上的青荇,
油油的在水底招搖;
在康河的柔波裡,
我甘心做一條水草!

那榆蔭下的一潭,
不是清泉,
是天上虹;

陳琳 古詩《飲馬長城窟行》漫談

飲馬長城窟,水寒傷馬骨。
往謂長城吏,慎莫稽留太原卒﹗
官作自有程,舉筑諧汝聲﹗
男兒寧當格鬥死,何能怫郁(ㄈㄨˊ ㄩˋ)筑長城。

長城何連連,連連三千里。
邊城多健少,內舍多寡婦。

作書與內舍,便嫁莫留住。
善待新姑嫜,時時念我故夫子﹗

報書往邊地,君今出語一何鄙﹖
身在禍難中,何為稽留他家子﹖
生男慎莫舉,生女哺用脯。
君獨不見長城下,死人骸骨相撐拄。
結髮行事君,慊慊心意關。
明知邊地苦,賤妾何能久自全﹖

語譯
  第一層(1—8句),寫築城役卒與長城吏的對話:
  讓馬飲水,只得到那長城下山石間的泉眼,那裡的水是那麼的冰冷,都冷傷透及馬骨頭裡。
  一位築城役卒跑去對監修長城的官吏懇求說:你們千萬不要長時間的滯留我們這些來自太原的役卒啊!

白居易的《花非花》究竟是什麽意思

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這首唐代著名詩人白居易的《花非花》在五十多年前我讀書的時候就已經於音樂課中學過,至今還沒忘記它的旋律。不過對於詞句的意思卻是不甚了了。最近我著迷台詩宋詞的學習,上網查這首詩的翻譯,發現有多家不同的解讀,詩人的《花非花》到底想說什麼呢?感到十分有趣,特將結果整理與同好分享。
白居易詩不僅以語言淺近著稱,其意境亦多顯露,但這首《花非花》卻句式奇特,且通篇取譬,十分含蓄,甚至迷離,堪稱是中國文學史上最早的朦朧詩的代表,在白詩中確乎是一個特例。因此對於這首詩到底想表達甚麼,充滿好奇。詩取前三字爲題,近乎“無題”。首二句應讀作“花——非花,霧——非霧”,先就給人一種捉摸不定的感覺。“非花”、“非霧”均系否定,卻包含一個不言而喻的前提:似花、似霧。因此可以說,這是兩個靈巧的比喻。語意雙關,富有朦朧美是這首小詞的最大特點。霧、春夢、朝雲,這幾個意象都是朦朧、飄渺的,意象之間又故意省略了銜接,顯出較大的跳躍性,文字空靈,精煉,使人咀嚼不盡,顯示了詩人不凡的藝術功力。但是,從“夜半來,天明去”的敘寫,可知這裏取喻於花與霧,在於比方所詠之物的短暫易逝,難持長久。如果單看“夜半來,天明去”,頗使讀者疑心是在說夢。但從下句“來如春夢”四字,可見又不然了。“夢”原來也是一比。這裏“來”、“去”二字,在音情上有承上啓下作用,由此生發出兩個新鮮比喻。“夜半來”者春夢也,春夢雖美卻短暫,於是引出一問:“來如春夢幾多時?”“天明”見者朝霞也,雲霞雖美卻易幻滅,於是引出一歎:“去似朝雲無覓處”。
  有人主張這首詞通篇都是隱語,主題當是詠官妓。當時各級官府都有一定數目的官妓,供那些官僚們驅使。首句“花非花”是說官妓的容顏如花,但又並非真花。次句“霧非霧”中“霧”字是雙關。借“霧”為“婺”。“婺女”即女宿星。因官妓女性,上應女宿,但又並非雲霧之霧。
“夜半來,天明去”既是詠星,也是說人。語意雙關,而主要是說人。唐宋時代旅客招妓女伴宿,都是夜半才來,黎明即去。因此,她來的時間不多,旅客宛如做了一個春夢。她去了之後,就像清晨的雲,消散得無影無蹤。官妓不同于一般的妓女,更不同于正式的妻子,她們與官僚之間互為依存,但關係又不便十分密切,只能以夜來明去為限,可謂會短別長。元稹有一首詩《夢昔時》,記他在夢中重會一個女子,有句云:“夜半初得處,天明臨去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