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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滸

與部屬相處之道
--從林沖的際遇談起
引子
「豹子頭」林沖生得豹頭環眼,燕頷虎鬚,武藝高強,秉性鯁直,愛好結交英雄好漢。原本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槍棒總教頭,有個美滿的家庭,只因妻子貌美被高衙內看上,高俅為了幫高衙內奪得林妻,滿足私慾而設計陷害,誤入白虎堂,弄得家破人亡,夫妻離散。林妻不願受辱自盡而死,林沖被發配充軍滄州府,險些在野豬林做刀下鬼,在草料場葬身火海,最後只剩下一條路,雪夜投奔梁山。
林沖好不容易上了梁山,滿以為從此可以擺脫厄運,過著揚眉吐氣的日子,可是想不到等著他的卻是白衣秀士王倫的冷面孔。王倫先是委婉拒絕:「爭奈小寨糧食缺少,屋宇不整,人力薄寡,恐日後誤了足下,亦不好看。略有些薄禮,望乞笑留,尋個大寨安身歇馬,切勿見怪。」王倫畢竟是多喝了些墨水的,說出話來彬彬有禮,道理充分,滴水不漏。但是繞來繞去就是一個意思:拒絕林沖上梁山。後來推託不過去,王倫又提出要林沖三天之內「把一個投名狀來」的要求。據朱貴的解釋:「投名狀」就是「教你下山去殺得一個人,將頭獻納」,以表示真心入夥。幹這種殺人放火的勾當,對於一個禁軍教頭來說不是什麼難事,問題就出在林沖的運氣實在太糟了。頭一天,他「從朝至暮,等了一日,並無一個孤單客人經過」;第二天,「等到午牌時候,一夥客人約有二百餘人,結伴而過,林沖又不敢動手」,這一天又泡了湯;第三天更不妙,等到天黑才遇見一個單身客,偏偏是武藝高強,不在林沖之下的青面獸楊志,「溪邊踏一片寒水,岸畔湧兩條殺氣,一往一來,鬥到三十來合,不分勝敗」。這真是通俗小說中常說的「破屋偏逢連陰雨,行船遭遇打頭風」,連上梁山入夥造反也這麼難,後來委屈的在梁山坐第四把交椅。
當晁蓋、吳用等人上梁山,王倫又拿出似前對付自己的老辦法來對付晁蓋等人,拿出一些銀子相送,然後客客氣氣地下逐客令︰「感蒙眾豪傑到此聚義,只恨蔽山小寨是一窪之水,如何安得許多真龍?聊備些小薄禮,萬望笑留,煩投大寨歇馬,小可使人親到摩下納降。」林沖對王倫早是一肚子怒火。這一次看到王倫故技重演,林沖一肚子怒氣便一齊並發出來。雖然林沖僅是孤身一人,吳用等人卻裝出一副不願意參與他和王倫的矛盾的樣子,急迫之下,林沖只好先下手為強,殺了王倫。

解析
林沖之所以淪落到如此悽慘的田地,追跟就柢,可能要檢討自己對處境的認識不清和應對不當。當他聽見妻子被花花大少調戲,非常生氣抓住當事人想飽以老拳,卻發現是高衙內,立刻就手軟了。如果他能在妻子被調戲事件發生之後,立即採取如同另一個禁軍教頭王進當機立斷的措施,「三十六計走為上策」,帶著妻子遠走高飛到外地另謀生活,或許就能避免後來一切緊跟著來的種種不幸遭遇。俗話說:「形勢比人強,識時務者為俊傑」,「君子不吃眼前虧」正是這個意思。但是由於林沖具有安份守己的善良天性,貪圖眼前美滿舒適的生活環境,同時欠缺對於萬惡的上司高俅的為人處事的「識人之明」,試圖忍氣吞聲、苟延殘喘的過日子,因此心不甘情不願的默默忍受著來自高俅的種種迫害,最後還是不得不走上落草梁山的窮途末路,他的際遇實在令人同情。但是作者正是借林沖的不幸歷程凸顯「官逼民反」的意義。
談到「識人之明」,筆者不由得聯想到戰國時代越國的范蠡。根據《史記》的記載,范蠡與文種共同輔佐越王勾踐,苦心盡力,忍辱負重,經過二十餘年的準備,終於趁吳王夫差北上爭霸,國內空虛之際出兵偷襲吳國,滅了吳國,報了仇,雪了恥。正當勾踐要重重封賞他的時候,他卻帶著自己的親信與細軟珠寶,後人還給加個西施,乘扁舟、泛五湖,改名換姓來到齊國。
在齊國,范蠡率領隨從耕作。發家致富,積蓄豐厚,以致當上了齊國的宰相。當權勢誣陷膨脹的時候,他又辭去相職,散其家財,來到陶這個地方(在今山東定陶縣境內)經起商來,下久成了大富豪,人稱陶朱公,為歷代商人所崇拜。
范蠡逃離越國的原因是他察覺到勾踐心胸狹窄,只可與之共患難‧不可與之共歡樂。長期相處,必有後患。就在他逃離越國不久,曾寫信給文種,信中說:「狡兔死,走狗烹。越王的長相鳥首烏喙,這種人只可以共患難,不可共享安樂,你為什麼還不離去呢?」文種見到了信,就宣稱有病,不肯上朝。有人就進讒言,說文種將起來作亂,越王就賜一柄劍給文種,並告訴他說:「你教我七種計策去討伐吳國,我只用了其中的三種,而吳國已經敗亡了,還有四種仍在你那邊,你替我去追隨死去的先王,讓他也試試你的妙計吧。」文種就只好自殺。范蠢與文種都可謂忠良幹練之臣,同為勾踐的減吳、復國、稱霸貢獻良多,可是後來的遭遇卻不一樣。一個死於為之盡心盡力的勾踐手中;一個卻是再遷其地,再易其名,再更其職,多次揚名於天下。兩人際遇之所以會如此不同,就在於范蠢比文種多了一個心眼,深諳「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
另外,說到「形勢比人強」,這種際遇並不是只有倒楣的林沖才會碰到,任何人都有可能會面對這種情勢,即使貴如小旋風柴進都不例外。柴進是大周柴世宗柴榮的後裔,宋太祖趙匡胤在陳橋黃袍加身做了皇帝,曾賜他家「誓書鐵券」免除刑罰,照理說沒有人敢欺負他家,事實卻非如此。柴進有位叔叔柴皇城,住在高唐州,高唐州的知府高廉有個內兄殷天錫被人稱為「殷直閣」,年紀不大,卻非常的霸道,仗著姐夫高廉的勢力,為所欲為。他的姐夫高廉是東京太尉高俠的叔伯兄弟,也是一個無惡不作的貪官污吏,簡直就是一群無法無天的傢伙。這個殷天錫看中柴皇城家的花園,要柴皇城搬出去住,將房屋和花園讓給他,柴皇城被殷天錫欺侮,氣得生病,柴進趕去高唐州看他,李達也跟著同往,柴皇城年邁體弱,經不得病,更經不得氣,竟而一命嗚呼,臨終交代柴進處理他的後事。
柴皇城死了,殷天錫並沒有因此罷手,他仍強要柴家搬走,柴進出面講理,他說他家有「誓書鐵券」,任何人不得侵犯:殷天錫說:「你家即使有誓書鐵券,我也不怕」,便要跟隨的人打柴進,當場把李達激得惱火,他洩開房門,大吼一聲,跑出來將這幫人打得落花流水,殷天錫被他三拳兩腳,就被打得一命嗚呼。高廉聽說內弟被柴進家裡的一個黑大漢打死,豈肯甘休,咬牙切齒要柴進償命,不管柴造有什麼誓書鐵券,也不管柴進是什麼世家,他先將柴進打得皮開肉綻,鮮血逆流,關進死牢,再聽候發落。
閒話暫時到此為止,回到林沖的故事。在「林沖火拼王倫」的個案中,吳用雖然想為晁蓋奪取梁山的第一把交椅,但又不願出面做這個惡人,而是利用林沖的情緒來達到自己的目的。吳用曾經對晁蓋說︰「兄長放心,此一會,倒有分做山寨之主。今日林教頭必然有火拼王倫之意,他若有些心懶,小生當憑三寸不爛之舌,不由他不火拼」。林沖正是落入吳用「借刀殺人」的圈套,便宜被他人佔了,自己卻背負了殺人的罪名。
因為按說如果只是一個林沖,人單勢孤,他是殺不了王倫的,因為王倫周圈畢竟還有許多心腹嘍囉,而且杜遷、宋萬、朱貴等人雖然對王倫嫉賢妒能不滿,但是並不同意殺了他,林沖能夠順利地殺了王倫,一方面是由於吳用的暗中言語挑撥,激起林沖心中按耐已久的怨氣,二方面由於吳用、晁蓋等人的出現讓林沖覺得自己有同志撐腰,不再孤單,加上吳用、晁蓋等人暗中幫助︰
(林沖拿住王倫)杜遷、宋萬、朱貴本待要向前來勸,被這幾個(吳用等人)緊緊幫著,那裡敢動。王倫那時也要尋路走,卻被晁蓋、劉唐兩個擋住。王倫見勢頭不好,口裡叫道︰「我的心腹都在那裡?」雖有幾個身邊知心腹的人,本待要來救,見了林沖這般兇猛頭勢,誰敢向前?
在梁山泊諸好漢之中,有大將風度的,似只有林沖一人。林沖的武藝高強,我們可以不必再說,至於林沖的才識過人,我們只看他火拼了王倫之後,就請晁蓋坐第一把交椅,吳用坐第二把交椅,公孫勝坐第三把交椅,以為「鼎分三足,缺一不可」(第十九回)。到了晁蓋中箭而死,山寨無人主持,最初出來與吳用、公孫勝商量,其次又引率諸位首領,公推宋江為臨時領袖的,也是林忡(第五十九回)。處處從大局看想,不是胸有經淪濟世之才,那裹能夠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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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載《再別康橋》 賞析

《再別康橋》賞析
作者: 徐志摩


輕輕的我走了,
正如我輕輕的來;
我輕輕的招手,
作別西天的雲彩。

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陽中的新娘;
波光裡的豔影,
在我的心頭蕩漾。

軟泥上的青荇,
油油的在水底招搖;
在康河的柔波裡,
我甘心做一條水草!

那榆蔭下的一潭,
不是清泉,
是天上虹;

陳琳 古詩《飲馬長城窟行》漫談

飲馬長城窟,水寒傷馬骨。
往謂長城吏,慎莫稽留太原卒﹗
官作自有程,舉筑諧汝聲﹗
男兒寧當格鬥死,何能怫郁(ㄈㄨˊ ㄩˋ)筑長城。

長城何連連,連連三千里。
邊城多健少,內舍多寡婦。

作書與內舍,便嫁莫留住。
善待新姑嫜,時時念我故夫子﹗

報書往邊地,君今出語一何鄙﹖
身在禍難中,何為稽留他家子﹖
生男慎莫舉,生女哺用脯。
君獨不見長城下,死人骸骨相撐拄。
結髮行事君,慊慊心意關。
明知邊地苦,賤妾何能久自全﹖

語譯
  第一層(1—8句),寫築城役卒與長城吏的對話:
  讓馬飲水,只得到那長城下山石間的泉眼,那裡的水是那麼的冰冷,都冷傷透及馬骨頭裡。
  一位築城役卒跑去對監修長城的官吏懇求說:你們千萬不要長時間的滯留我們這些來自太原的役卒啊!

白居易的《花非花》究竟是什麽意思

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這首唐代著名詩人白居易的《花非花》在五十多年前我讀書的時候就已經於音樂課中學過,至今還沒忘記它的旋律。不過對於詞句的意思卻是不甚了了。最近我著迷台詩宋詞的學習,上網查這首詩的翻譯,發現有多家不同的解讀,詩人的《花非花》到底想說什麼呢?感到十分有趣,特將結果整理與同好分享。
白居易詩不僅以語言淺近著稱,其意境亦多顯露,但這首《花非花》卻句式奇特,且通篇取譬,十分含蓄,甚至迷離,堪稱是中國文學史上最早的朦朧詩的代表,在白詩中確乎是一個特例。因此對於這首詩到底想表達甚麼,充滿好奇。詩取前三字爲題,近乎“無題”。首二句應讀作“花——非花,霧——非霧”,先就給人一種捉摸不定的感覺。“非花”、“非霧”均系否定,卻包含一個不言而喻的前提:似花、似霧。因此可以說,這是兩個靈巧的比喻。語意雙關,富有朦朧美是這首小詞的最大特點。霧、春夢、朝雲,這幾個意象都是朦朧、飄渺的,意象之間又故意省略了銜接,顯出較大的跳躍性,文字空靈,精煉,使人咀嚼不盡,顯示了詩人不凡的藝術功力。但是,從“夜半來,天明去”的敘寫,可知這裏取喻於花與霧,在於比方所詠之物的短暫易逝,難持長久。如果單看“夜半來,天明去”,頗使讀者疑心是在說夢。但從下句“來如春夢”四字,可見又不然了。“夢”原來也是一比。這裏“來”、“去”二字,在音情上有承上啓下作用,由此生發出兩個新鮮比喻。“夜半來”者春夢也,春夢雖美卻短暫,於是引出一問:“來如春夢幾多時?”“天明”見者朝霞也,雲霞雖美卻易幻滅,於是引出一歎:“去似朝雲無覓處”。
  有人主張這首詞通篇都是隱語,主題當是詠官妓。當時各級官府都有一定數目的官妓,供那些官僚們驅使。首句“花非花”是說官妓的容顏如花,但又並非真花。次句“霧非霧”中“霧”字是雙關。借“霧”為“婺”。“婺女”即女宿星。因官妓女性,上應女宿,但又並非雲霧之霧。
“夜半來,天明去”既是詠星,也是說人。語意雙關,而主要是說人。唐宋時代旅客招妓女伴宿,都是夜半才來,黎明即去。因此,她來的時間不多,旅客宛如做了一個春夢。她去了之後,就像清晨的雲,消散得無影無蹤。官妓不同于一般的妓女,更不同于正式的妻子,她們與官僚之間互為依存,但關係又不便十分密切,只能以夜來明去為限,可謂會短別長。元稹有一首詩《夢昔時》,記他在夢中重會一個女子,有句云:“夜半初得處,天明臨去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