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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滸

排名訂序的原則
-- 從扈三娘妻隨夫賤談起
引子
話說清風山二大王王英在某一次下山劫得一位婦人,欲讓她做押寨夫人。正巧宋江也在山上。宋江問明婦人乃清風寨知寨劉高之妻,想到自己正要去看望清風寨副知寨花榮,而那婦人是花榮同僚之妻,於是就去救那個婦人。宋江勸王英放婦人下山,王英不同意。於是宋江跪下求道:「賢弟若要押寨夫人時,日後宋江揀一個好的,服侍賢弟。只是這個婦人,是我朋友同僚之妻,請給我個面子,放了她吧。」清風寨大頭領燕順見宋江執意要救那婦人,不顧王英肯不肯,喝令轎伕抬了去。王英又羞又悶,宋江又勸道:「兄弟,你不要焦躁。宋江日後好歹要與兄弟完娶一個,教你歡喜便了。小人並不失信。」
後來,劉高夫婦恩將仇報害宋江,眾英雄大鬧清風寨,王矮虎又拿得那婦人,將去藏在自己房內。燕順便問道:「劉高的妻今在何處?」王矮虎答道:「今番須與小弟做個押寨夫人。」燕順道:「與卻與你;且喚他出來,我有一句話說。」宋江便道:「我正要問她。」王矮虎使喚到廳前。那婆娘哭著告饒。宋江喝道:「你這潑婦!我好意救妳下山,念妳是個命官的恭人,妳如何反將冤報?今日擒來,有何理說?」燕順跳起身來便道:「這等淫婦,問她則甚?」拔出腰刀,一刀揮為兩段。王矮虎見砍了這婦人,心中大怒,奪過一把朴刀,便要和燕順交併。宋江等起身來勸住。宋江便道:「燕順殺了這婦人也是。兄弟,你看我這等一力救了她下山,教她夫妻團圓完聚,尚兀自轉週臉來叫丈夫害我。賢弟,你留在身邊,久後有損無益。宋江日後別娶一個好的,教賢弟滿意。」燕順道:「兄弟便是這等尋思;不殺她,久後必被她害了。」王矮虎被眾人勸了。默默無言。
宋江並沒忘記這個承諾。果然,三打祝家莊以後,宋江對王英說:「當初在清風山時,許下你一頭親事,懸懸掛在心中,不曾完得此願。今日我父親有個女兒,招你為婿。」宋江請出一丈青扈三娘,對她說道:「我這兄弟王英雖有武藝,不及賢妹,是我當初曾許下他一頭親事,一向未曾成親,今日賢妹你義認我父親了,眾頭領都是媒人,今朝是個良辰吉日,賢妹與王英結為夫婦。」扈三娘見宋江義氣深重,推卻不得,兩口兒只得拜謝了。
這位一丈青扈三娘是扈家莊中扈太公的女兒,使兩口日月刀,武藝好生了得。例如在第四十八回「一丈青單捉王矮虎,宋公明二打祝家莊」中,王英曾是她的手下敗將。第四十八回中有如下描述:正看之時,只見直西一彪軍隊,吶著喊,從後殺來。宋江留下馬麟、鄧飛把住祝家莊後門;自帶了歐鵬、王矮虎,分一半人馬前來迎接。山坡下來軍約有二三十騎馬軍,當中簇擁著一員女將,正是扈家莊女將一丈青扈三娘;一騎青駿馬上,輪兩口日月雙刃,引著三五百莊客,前來祝家莊策應。宋江道:「剛說扈家莊有個女將,好生了得,想來正是此人。誰敢與他迎敵?」說猶未了,只見這王矮虎是個好色之徒,聽得說是個女將,指望一合便捉得過來;當時喊了一聲,馭馬向前,挺手中鎗使出迎敵。兩軍吶喊。那扈三娘拍馬舞刀來戰王矮虎。一個雙刀熟閑,一個單槍的出眾。兩個鬥敵十數合之上。宋江在馬上看時,見王矮虎槍法架隔不住。原來王矮虎初見一丈青,恨不得便捉過來!誰想鬥過十合之上,看看的手顫腳麻,鎗法便都亂了。不是兩個性命相撲時,王矮虎卻要做光起來。那一丈青是個乖覺的人,心中道:「這廝無禮!」便把兩把雙刀直上直下砍將入來。這王矮虎如何敵得過,撥回馬卻待要走,被一丈青縱馬趕上,把右手刀掛了,輕舒粉臂,將王矮虎提脫雕鞍。眾莊客齊上,橫拖倒拽,活捉去了。

解析
扈三娘武功為梁山掌權階層所激賞,她的表現也確實沒讓他們失望。例如,第五十五回「高太尉大興三路兵,呼延灼擺布連環馬」中,對於一丈青扈三娘的表現有如下的描述:鬥不到三合,第四撥一丈青扈三娘人馬已到,大叫:「花將軍少歇,看我捉這廝。」花榮也引軍望右邊轉往山坡下去了。彭屺來戰一丈青未定,第五撥病尉遲孫立軍馬早到,勒馬於陣前擺看。看這扈三娘去戰彭屺。兩個正在征塵影裹,殺氣陰中,一個使大桿刀,一個使雙刃。兩個鬥到二十餘合,一丈青把叟刀分開,回馬便走。彭屺要逞功勞,縱馬趕來。一丈青便把雙刃掛在馬鞍上,袍底下取出紅棉套索-上有二十四個金鉤。等彭屺馬來得近,扭過身軀,把套索望空一撒,看得親切。彭屺措手不及,早拖下馬來。孫立喝教眾軍一發向前,把彭屺捉了。呼延灼看見大怒,奮力向前來救。一丈青便拍馬來迎敵。呼延灼恨不得一口水吞了那一丈青。兩個鬥到十合之上,急切贏不得一丈青。呼延灼心中想道:「這個潑婦人,在我手裏鬥了許多合,倒恁地了得。」心忙意急,賣個破綻,放他入來,卻把雙鞭只一蓋,蓋將下來;那雙刃卻在懷裏。提起右手鋼鞭,望一丈青頂門上打下來;卻被一丈青眼明手快,早起刀,只一隔,右手那口刀望上直飛起來。卻好那一鞭將打下來,正在刀上,錚地一聲嚮,火光迸散。一丈青回馬望本陣便走。呼延灼縱馬趕來。病尉遲孫立見了,便挺鎗蹤馬向前迎住廝殺。背後宋江卻好引十對良將都到,列成陣勢。一丈青自引了人馬,也投山坡下去了。
上述細膩清晰的描述確是把扈三娘寫活了。天目將彭屺為地星健將,排名第七(總名次第四十三),竟敗於她手,連國手呼延灼也沒她辦法。早些時候呼延灼戰林沖,五十多回而無結果。這對曾為林沖所收的扈三娘來說,確有若干洗雪作用。這雖然不是說她真的武功和呼延灼同一等級,或僅一時大意才輸給林沖,但這種表現仍是絕不能期望於一個名次差了五十名的女流的(林沖排名第六,呼延灼第八)。可見扈三娘的武功絕對高於梁山的平均水準,也得承認她先後和林沖、呼延灼交手時並未使盡看家本領,起碼還沒有搬出那條套索來。
自和呼延灼交手至排座次,扈三娘再沒有特別的表現。如果說她因此該居下位則是不盡公平的。因為在連環馬之役以後,官府將領大量出現,且集體投降梁山,其他各路英雄也相繼來歸,大家佔鏡頭的機會平均起來自然減少。另外,扈三娘還受到拍檔之累。試看以後山寨總是要她和孫三娘、顧大嫂、王英等人合作,負責設伏、誘敵、陣旁助戰、混入城中放火之類雜職。梁山把扈三娘和開酒店、開賭檔的孫三娘、顧大嫂連在一起,因為她們同是女流;要她和王英共事,因為他們為夫婦。
這些似是而非的理由使山寨要扈三娘去做那些低能之輩就足以勝任的瑣事,豈不是殺雞用牛刀,既冤枉又浪費。這些理由固然可以拉低扈三娘在梁山的名次,若單憑獨戰王英、歐鵬、馬麟、彭屺、呼延灼,不是不分勝負,便是生擒對手,這種在梁山集團少見的成績,儘管不安插她入天星,還是可以列入地星的上層,排在孫立與彭屺之間的。
扈三娘排名在後的最重要原因當在梁山集團的堅守長幼有序的倫理觀念:叔高於侄(鄒淵、鄒潤)、兄先於弟(三阮、兩張、二解、雙孔、二穆、雙蔡)、夫前於婦(王英、扈三娘;孫新、顧大嫂;張青、孫二娘)。梁山沒有父子檔。叔侄、兄弟之間,本領一般都差不多,按家族本位排次並不覺得太勉強(張順比兄張橫強而排名後二位,還不算明顯)。夫婦檔則不然,扈三娘遠勝王英不知多少倍,顧大嫂也強過孫新,孫二娘也顯然不是其夫張青所能控制,但排起名次來,他們盡是婦隨夫後,無一例外。
這就出了問題。如果安排扈三娘在她應得的位置(她該屬天星,還應高過二解兄弟;就算屈居地星,也該在彭屺之前),那麼騎在她頭上的王矮虎老太爺不就名次高得太離譜了。要是王英夫憑妻貴到此極端,他從前在清風出的老拍檔燕順、鄭天壽是否就不必作比較了 (當時王英是老二)?或者同樣雞犬飛昇?
按常理,王英排名該在鄭天壽上下(鄭為地星第三十八名,總第七十四名)。鄭雖乏表現,至少沒有在眾兄弟面前給女人活捉的尷尬事,王英不應比這個老夥伴高得太多。這樣去做,扈三娘就僅排名高過九尾龜陶宗旺、鐵扇子宋清之流,太不成話了。
結果採折衷辦法,把扈三娘壓後若干名,王英昇級幾名,而仍從夫婦之序,排王英在前。這樣的處理還有一好處,就是保持清風山三個山寨主原有的高低次序。縱然名次不連貫,仍是燕順在前,王英居中,鄭天壽殿後。梁山很注意權力平衡,收撫各處小山寨後,經常設法保持原有頭目的名次。這次雖然因為扈三娘的介入,情形複雜多了,還能照顧到這一點,確是不簡單。
因此,扈三娘前有家毀族滅之痛,後有逼婚之苦(她原來的未婚夫祝彪英偉過人,本領高強,且兼門當戶對,她再不計較私仇家恨,肯逆來順受,也不會樂於下嫁那個急色薄義,又平庸的王矮虎),復有事功不得其債之怨,她在梁山是不可能太愉快的。
讀者或許會認為梁山表面上標榜忠義,稱兄道弟,分金稱銀,大杯酒大塊肉,忘私忘我,生活看似十分寫意。背後卻是尚功利,行寡頭主義,崇陰算詭計,外謀勢力擴張,內講權力均衡,強逼小我屈從大我,人際關係必然相當緊張。以現在男女平等的觀點來說,扈三娘妻隨夫賤,她所受的待遇正反映這種情況,確實太委屈她了。但是以當時大男人沙文主義來說,女性只不過是男性的附屬品,所以無論扈三娘對梁山有多大的貢獻,都不再高層考量的範圍之內,實在也不以為奇。
其實早在第三十五回中就曾有排序的場面:次日,山寨中再備筵席,議定坐次。由於秦明的官職高於花榮,本是先秦明才及花榮,但是因為花榮是秦明大舅,眾人推讓花榮在林沖肩下坐了第五位,秦明坐第六位,劉唐坐第七位,黃信坐第八位,三阮之下,便是燕順、王矮虎、呂方、郭盛、鄭天壽、石勇、杜遷、宋萬、朱貴、白勝:一行共是二十一個頭領坐定。在這次排序的場面就已顧慮到花榮是秦明大舅的事實。
既然談到排名,不妨在看一個例子。在《水滸傳》中,雖然作者曾極力描寫關勝人格,他「低低說了一句」,就活捉了張順,再「低低說了一句」,又活捉了阮小七(第六十三回)。但是寫來為去,總不及林沖厲害,終於被呼延灼欺騙,活捉上山(第六十三回)。然而上山之後,他的地位竟在林沖之上(第七十回)。這是為甚麼呢?看不出什麼大道理,如果勉強求其理由,大約因為關勝姓關,而林沖祇姓林吧。或許有人會問姓關的人何以有這樣的特權?看過《三國演義》的人大約知道關雲長的義氣吧。中國的下層階級最重義氣;因此,也最崇拜關雲長。梁山泊是下層階級所組織的團體,而關勝為關雲長的嫡派子孫(第六十二回),關雲長的青龍偃月刀和赤兔馬成了祖傳寶物,傳給了關勝。又如在第六十三回,戴宗回山報告,只稱關菩薩,而不敢稱(關羽),他們為了崇拜關雲長,所以不能不提高關勝的地位,儘管在梁山排座次前不久他才「入伍」,入伍後表現一般,但卻使其在公孫勝之下,林沖之上,成了梁山五虎將之首。
根據學者的研究,關勝在《宣和遺事》中叫「關必勝」。原本在元雜劇中是個鼠竊狗偷賣狗肉的滑稽角色。《爭報恩二虎下山》一劇中關勝的對白說:「某乃大刀關勝的便是,奉宋江哥哥的將令,每一個月差一個頭領下山,打探事情。那一個月分的差著我,離了梁山,來到這權家店支家口,染了一場病,險些兒去了性命。甫能將息我這病好也,要回那梁山去,怎奈手中無盤纏。昨晚間,偷了人家一隻狗,煮得熟熱的,賣了三腳兒,則剩下一腳兒。我買過這腳兒,便回我那梁山去了。」 元雜劇作家為什麼把關勝打扮成偷雞摸狗之徒?這是由「梁山幫」的社會地位決定的。「梁山幫」不同於三國時期各國的將軍們。關勝的形象在《水滸傳》中由元雜劇的偷雞摸狗之徒變成威武莊嚴的將軍,應該是托了先祖關雲長的福。因為關雲長自宋朝以來地位蒸蒸日上,所以子孫也跟著沾光。在當時人的觀念中,如果寫關雲長的後代偷人家的狗殺了賣,這無異是對其先祖的褻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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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載《再別康橋》 賞析

《再別康橋》賞析
作者: 徐志摩


輕輕的我走了,
正如我輕輕的來;
我輕輕的招手,
作別西天的雲彩。

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陽中的新娘;
波光裡的豔影,
在我的心頭蕩漾。

軟泥上的青荇,
油油的在水底招搖;
在康河的柔波裡,
我甘心做一條水草!

那榆蔭下的一潭,
不是清泉,
是天上虹;

陳琳 古詩《飲馬長城窟行》漫談

飲馬長城窟,水寒傷馬骨。
往謂長城吏,慎莫稽留太原卒﹗
官作自有程,舉筑諧汝聲﹗
男兒寧當格鬥死,何能怫郁(ㄈㄨˊ ㄩˋ)筑長城。

長城何連連,連連三千里。
邊城多健少,內舍多寡婦。

作書與內舍,便嫁莫留住。
善待新姑嫜,時時念我故夫子﹗

報書往邊地,君今出語一何鄙﹖
身在禍難中,何為稽留他家子﹖
生男慎莫舉,生女哺用脯。
君獨不見長城下,死人骸骨相撐拄。
結髮行事君,慊慊心意關。
明知邊地苦,賤妾何能久自全﹖

語譯
  第一層(1—8句),寫築城役卒與長城吏的對話:
  讓馬飲水,只得到那長城下山石間的泉眼,那裡的水是那麼的冰冷,都冷傷透及馬骨頭裡。
  一位築城役卒跑去對監修長城的官吏懇求說:你們千萬不要長時間的滯留我們這些來自太原的役卒啊!

白居易的《花非花》究竟是什麽意思

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這首唐代著名詩人白居易的《花非花》在五十多年前我讀書的時候就已經於音樂課中學過,至今還沒忘記它的旋律。不過對於詞句的意思卻是不甚了了。最近我著迷台詩宋詞的學習,上網查這首詩的翻譯,發現有多家不同的解讀,詩人的《花非花》到底想說什麼呢?感到十分有趣,特將結果整理與同好分享。
白居易詩不僅以語言淺近著稱,其意境亦多顯露,但這首《花非花》卻句式奇特,且通篇取譬,十分含蓄,甚至迷離,堪稱是中國文學史上最早的朦朧詩的代表,在白詩中確乎是一個特例。因此對於這首詩到底想表達甚麼,充滿好奇。詩取前三字爲題,近乎“無題”。首二句應讀作“花——非花,霧——非霧”,先就給人一種捉摸不定的感覺。“非花”、“非霧”均系否定,卻包含一個不言而喻的前提:似花、似霧。因此可以說,這是兩個靈巧的比喻。語意雙關,富有朦朧美是這首小詞的最大特點。霧、春夢、朝雲,這幾個意象都是朦朧、飄渺的,意象之間又故意省略了銜接,顯出較大的跳躍性,文字空靈,精煉,使人咀嚼不盡,顯示了詩人不凡的藝術功力。但是,從“夜半來,天明去”的敘寫,可知這裏取喻於花與霧,在於比方所詠之物的短暫易逝,難持長久。如果單看“夜半來,天明去”,頗使讀者疑心是在說夢。但從下句“來如春夢”四字,可見又不然了。“夢”原來也是一比。這裏“來”、“去”二字,在音情上有承上啓下作用,由此生發出兩個新鮮比喻。“夜半來”者春夢也,春夢雖美卻短暫,於是引出一問:“來如春夢幾多時?”“天明”見者朝霞也,雲霞雖美卻易幻滅,於是引出一歎:“去似朝雲無覓處”。
  有人主張這首詞通篇都是隱語,主題當是詠官妓。當時各級官府都有一定數目的官妓,供那些官僚們驅使。首句“花非花”是說官妓的容顏如花,但又並非真花。次句“霧非霧”中“霧”字是雙關。借“霧”為“婺”。“婺女”即女宿星。因官妓女性,上應女宿,但又並非雲霧之霧。
“夜半來,天明去”既是詠星,也是說人。語意雙關,而主要是說人。唐宋時代旅客招妓女伴宿,都是夜半才來,黎明即去。因此,她來的時間不多,旅客宛如做了一個春夢。她去了之後,就像清晨的雲,消散得無影無蹤。官妓不同于一般的妓女,更不同于正式的妻子,她們與官僚之間互為依存,但關係又不便十分密切,只能以夜來明去為限,可謂會短別長。元稹有一首詩《夢昔時》,記他在夢中重會一個女子,有句云:“夜半初得處,天明臨去時。”…